天光大亮时叶尘从静室出来,药庐里已经有人了。
两个外门弟子正蹲在丹炉前收拾昨夜烧尽的炉灰,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从静室方向走出来,又看见他道袍上压出来的褶皱和衣领处没掖好的一角,眼睛同时直了。
叶尘认得其中一个,姓周,平日里在药圃碰见总要刺他两句。
周师兄的目光从他脸扫到脚,最后落在他颈侧。
叶尘低头一看,锁骨上方有个浅浅的牙印,不深,但白皮肤上红痕显眼。
他伸手把领子往上扯了扯,没扯住。
“哟,叶师弟,”周师兄皮笑肉不笑,“昨夜楚师姐炼丹,你添火添了一整夜?”
“炉火没断过。”叶尘说。
“炉火没断,人也挺累吧?”
旁边那个弟子低头闷笑。
叶尘没接话,绕开他们往药圃外走。
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周师兄压低的声音:“内门的楚清漪,眼高于顶,看上他什么了?”另一个说:“听说赤焰草汁液沾了会……你说他们昨晚……”
叶尘没回头。
日光从后山山头照下来,铺在毫无遮拦地裸露到颈侧药圃的垄沟上,赤焰草的叶子在风里翻出暗红的背面。
他走过自己昨天拔草的那一垄,蹲下去看了一眼——土里那株被他扶歪又拔断的幼苗旁边,多了一把生锈的小铁铲。
有人替他松过土。
他站起来,把铁铲收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外门弟子的住处是石屋,四人一间,他回去时同屋的三个都出去了。
屋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架子床上叠着薄被,墙角木箱里装着他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衫,一本外门基础功法抄本,半包用剩的赤松粉,还有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他把木箱打开又合上,没收拾。
晌午时候,执事堂的传令弟子敲开了他的门。
来人穿灰袍,腰间挂木牌,站门口扫了他一眼:“叶尘?楚清漪师姐为你作保,调你入内门药庐当值,令你今日申时前报到。手令在此。”
一块竹制令牌递过来,正面刻着一个“内”字,背面是楚清漪的手书签名,笔迹清峭凌厉,尾笔带钩。
叶尘接过来,指腹擦过那个签名,墨迹犹新。
“楚师姐亲自去执事堂办的手续?”他问。
传令弟子看他一眼:“你不知道?楚师姐今日天没亮就去执事堂门口等着了。执事长老卯时才开门,她站了半个时辰。作保手续要长老亲批,她盯着批完才走的。”
叶尘握着令牌没说话。
“收拾东西吧。”传令弟子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你运气好。内门药庐当值,月例灵石是外门的三倍。不过丑话说前头,内门规矩多,出了岔子可没人替你兜。”
他走了。
叶尘在石屋里坐到申时。
期间同屋三人陆续回来,看见他桌上的令牌和收拾到一半的木箱,反应各异。
最矮的那个叫孙虎,平日里和他关系还行,凑过来看了令牌两眼,压着嗓子问:“真去内门?楚师姐给你作保?”
“嗯。”
“你俩……”
“炼丹缺人手。”叶尘说。
孙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只拍了拍他肩膀:“去了内门别忘了兄弟。那地方水深,你多个心眼。”
叶尘点头。
他背起木箱出门时天边已经泛了金,夕阳从松林缝隙里穿过来,在石阶上铺了一道一道的光。
他沿着后山小路往上走,走过药圃,走过昨晚待了一整夜的药庐,走到内门和外门交界的那道山门前。
山门是一道石坊,两根石柱上刻满蟠龙纹,中间横楣悬一块黑木匾,上书“青云内苑”四个字,金漆剥落了大半。
门前站着两个内门弟子,穿青色道袍,腰佩长剑,看见他过来,其中一人伸手拦住。
“外门弟子不得擅入。”
叶尘把令牌递过去。
那人接过翻看,又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旧道袍和木箱上转了一圈,嗤笑一声,把令牌扔回来:“进去吧。药庐在第三峰半腰,自己找。”
叶尘接过令牌进山门。身后那两人低声说着什么,被风送过来半句“……楚师姐怎么会……”他充耳不闻,沿着石阶往上走。
内门的灵气明显比外门浓郁。
道两旁的古松粗得两人合抱,树皮上长着发光的苔藓,松针间偶尔掠过几只羽毛泛蓝光的鸟。
越往上走,灵气越厚,吸进肺里凉丝丝的,经脉里那股一直躁动的阳气居然安分了点。
药庐在第三峰半腰背阴处,三间连排的石屋,比外门药庐大两倍,丹炉就有五尊。
叶尘到的时候,药庐里已经有人在收拾药材,两个穿青袍的男弟子,一个圆脸的少女。
听见声音都抬头。
圆脸少女先开口:“你就是叶尘?”
“是。”
“楚师姐交代过了,让你住后面那间耳房,明日开始当值。”她说着走过来,个子不高,仰着头看他,眼睛圆溜溜的,说话很快,“我叫小满,负责药庐的药材出入。那两位是赵师兄和钱师兄,专管丹炉。”
赵、钱二人只扫了他一眼,没搭话,继续低头分拣药材。
小满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你别理他们,内门就这样。对了,楚师姐说让你安顿好之后去她洞府一趟,她有东西给你。”
叶尘一顿。“她洞府在哪?”
“第四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松后面,有禁制,你到那报名字就行。”小满说着又看了他一眼,圆眼睛里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打量,“楚师姐从不让人去她洞府的。你……跟她什么关系?”
“炼丹的药引子。”
小满眨了眨眼。
这个回答显然在她意料之外,她愣了两息,噗地笑出来:“药引子?行吧。”她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耳房里有被褥,都是新的。楚师姐昨日让人备的。”
叶尘把木箱放进耳房。房间不大,一桌一椅一榻,被褥果然是新的,靛蓝粗布面,叠得方方正正。他把箱子搁在桌底,出门往第四峰走。
内门的路比外门好走,石阶平整,每隔一段还嵌着拇指大的月光石,天色越暗越亮。
他到第四峰山腰时,天已经黑透了,月光石排成一条光带引着他绕过一片竹林,竹林后头果然有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干虬曲,斜斜伸向崖外。
松树后面是一面石壁,壁上爬满藤萝。叶尘站定,报了名字。
藤萝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石壁无声分开,露出一条短廊。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边挂着一盏灯,灯光昏黄。
他推门进去。
楚清漪坐在屋正中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只白玉匣。
她换了身打扮——素白常服,袖口挽着,露出两截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碎发垂在耳侧。
屋里点着暖炉,热气烘得她颊边泛着薄红。
听见门响她抬眼看过来。那双琥珀色眼睛在灯下像两块温玉,冷意被暖光冲淡了些。
“过来坐。”
叶尘在她对面坐下。
矮几很窄,两人膝盖几乎碰着膝盖。
楚清漪把白玉匣推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拇指大的玉简,通体温润,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双修功法,太阴诀和火灵诀的合修本。我昨夜回去之后整理的。”她说,“你拿回去背熟,每日卯时来我洞府一趟,运功一个时辰。”
“每日?”
“你现在经脉里那团阳气不稳,三日内不化会重新躁动。”她顿了一下,“卯时来,辰时走。不许早到,不许晚走。”
叶尘拿起玉简。入手温凉,贴在掌心时微微发烫,是她的灵力还留在里面。他握了握,把玉简收进怀里,抬眼看她。
楚清漪正低头拨弄矮几上的一只小铜炉,炉里烧着檀香,烟气细细地升。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下颌线收得紧,嘴唇抿着。
叶尘忽然想起昨夜她在他身下的样子——那张冷脸被冲散的模样,和此刻坐在暖炉旁边的她,像两个人。
“师姐,”他开口,“你今日去执事堂,站了半个时辰?”
楚清漪拨香的手停了一下。“谁说的?”
“传令弟子。”
“他多嘴。”她抬眼,目光扫过来,带着一点警告,“内门不比外门,你进了药庐就好好当值,别给我惹事。”
“嗯。”
“药庐里赵、钱二人是执事长老的人,你跟他们保持距离。小满是我的人,有事找她。”
“嗯。”
“还有,”她顿了一下,目光移开,落在暖炉上,“内门女弟子多。你离她们远点。”
叶尘看着她。灯火在她睫毛上跳,那句话说出口时她的语气很平,但拨香的手指停了两息。他忽然想笑,又忍住了。
“知道了。”他说。
楚清漪站起来,走到里间门口,掀帘子进去,片刻后端出一只食盒,搁在矮几上。
盒盖打开,里面是四碟小菜和一碗灵米饭,菜色清淡,但冒着热气。
“吃了再走。”她说。
叶尘低头看那几碟菜——清炒灵笋,凉拌玉蕨,一小碟酱灵菇,一碗菌菇汤。他抬起头:“师姐做的?”
“药庐统一送膳。”楚清漪坐回去,端起手边一只茶盏,垂眼喝茶,茶盏遮住了半张脸。
叶尘拿起筷子。
菜一入口他就知道不是药庐送膳——灵笋切得粗细不匀,酱灵菇咸了,菌菇汤里有一片姜切得极厚。
他嚼着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楚清漪从茶盏后面瞥了他一眼,放下茶盏,声音冷下来:“不好吃就放下。”
“好吃。”叶尘说,又扒了两大口饭。
楚清漪不说话了。
她坐在对面看他吃,暖炉的光把她整个人照得柔和,眉目间的凌厉被融掉一层,嘴唇的颜色在灯下更深了些。
叶尘吃饭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每看一次,她就偏头去看别处,然后再转回来。
一顿饭吃完,叶尘起身要走。楚清漪叫住他。
“等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道袍领子翻了翻,指尖擦过他颈侧那块牙印的位置。
她盯着那处看了两息,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一滴药油在指腹,涂在他颈侧。
“明天就消了。”她说。
药油凉丝丝的,被她指腹揉开,带着一股极淡的草药味。她涂完收回手,退开半步,两人之间又隔了一臂的距离。
“卯时。”她说。
“嗯。”
叶尘推门出去。
石壁在他身后合拢,藤萝重新覆上。
他站在崖边的月光里,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石壁——看不见门,只看见歪脖子老松在风里轻轻晃,松针上凝着露水,映着月光,一粒一粒的,像嵌了满树的碎银。
他沿着月光石路往下走,怀里揣着那枚玉简,颈侧的牙印上覆着新涂的药油,凉意慢慢渗进皮肤。
走到第二峰和第三峰之间的山坳时,他停住了。
路边一株老树下站着一个女人。
红衣,腰束金带,双手抱臂靠在树干上,脸藏在树影里。
叶尘走近时才看清她的模样——二十出头,面容艳丽,上挑的眼尾带着天生的笑相,唇角一颗小痣,红衣领口开得极低,露着一大片蜜色胸脯和一道深沟。
她腰间挂着一枚金牌,牌上刻着一个“丹”字。
“外门弟子?”她开口,声音比楚清漪软,尾音打着旋,“这么晚敢走内门的夜路,胆子不小。”
“药庐新来的。”叶尘说。
“药庐?”她直起身,走过来,红衣在月光下泛着绸光,身体走动时胸前那片丰盈颤了颤。
她走到叶尘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尾那颗小痣在月光里像一滴朱砂。
她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
“你身上有楚清漪的味道。”
叶尘没动。
“太阴诀的冷香,她洞府里的檀香,还有……”她凑近一步,鼻尖几乎碰到他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纯阳之气。很浓的纯阳之气。”
她退开,抱起手臂,上下打量他,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有意思。”她说,“楚清漪那个冰块,居然会往洞府里带男人。”
她转身走了,红衣在月光里晃成一道流动的火,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冲他抛了个眼神:“告诉楚清漪,沈赤霞明日去药庐找她。就说——‘借你药引子用用’。”
她笑了一声,走远了。
叶尘站在月光里,看着那道红衣消失在松林尽头。
颈侧的药油已经干了,牙印上覆着一层薄薄的药膜,凉意渗进皮肤。
他抬手按了按,继续往下走。
回到第三峰药庐时,小满正蹲在门口数药材,看见他回来,圆眼睛一亮:“见着楚师姐了?”
“嗯。”
“她给你吃东西没有?”
叶尘一顿。“你怎么知道?”
小满嘿嘿一笑,抱着药材筐站起来:“楚师姐每次闭关前都会备好食盒。不过她厨艺真的很差。”她吐了吐舌头,又压低声音,“对了,你路上碰见什么人了没有?”
叶尘看着她。
小满的表情有点紧张,手指绞着筐绳:“第四峰路口那边,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看见了。”
小满整个人一僵。“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明天来药庐,找楚师姐借药引子。”
小满“啊”了一声,抱着筐往药庐里跑,跑到一半又回头冲他喊:“糟了糟了,沈赤霞跟楚师姐不对付!她要是知道你是楚师姐的药引子——”
她话没说完,人已经钻进药庐里去了。叶尘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药材筐翻倒的哗啦声和小满懊恼的碎碎念。
夜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暖融融的花香。叶尘伸手摸了摸怀里的玉简,玉简贴着胸口,微微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