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回到耳房时,小满还蹲在药庐门口,借着月光捡撒了一地的药材。
她看见叶尘回来,飞快地瞄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只闷头捡药材。
叶尘没问。他进了耳房,掩上门,把玉简从怀里摸出来贴在额头。
信息灌进来——经脉图,穴位标红,灵力走向的箭头,还有一段楚清漪亲手写的口诀,字迹清峻,比令牌上的签名更工整。
他读了三遍,记下其中几个关键处:运功时双掌心相对、膻中相贴,灵气从膻中入对方心脉,再下行至气海。
要点是“身贴而气通,气通而念空”。
最后那句话旁边,楚清漪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念空最难。
叶尘把玉简收好,躺下,盯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上挂了盏熄灭的油灯,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油灯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他闭上眼,体内那股阳气还在,沉在气海深处,像一团被压住的火,隐隐发烫。
卯时之前他就醒了。
洗漱,换了身干净道袍,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山间的雾气白茫茫一片,把石阶和松林都糊成虚影。
他沿着雾中的月光石往上走,到第四峰时雾气被晨光撕开一道口子,歪脖子老松露出来,松针上挂满露水。
他报名字,石壁裂开,推门进去。
楚清漪已经在蒲团上坐着了。
她对面的蒲团空着,矮几撤到墙边,地上铺了一张薄毯,毯上放着一只燃尽的香炉,最后一丝烟正散尽。
她穿着昨晚那身素白常服,头发没完全绾起来,只脑后松松扎着,长发垂在背上,垂到腰际。
听见门响她抬眼看过来,目光比昨晚清醒,也比昨晚冷。
“坐。”
叶尘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蒲团隔着一臂的距离,薄毯铺在中间。
楚清漪伸手,掌心朝上。
叶尘学她的样子把掌心递过去。
两人掌心贴在一起,她的手掌比他的凉。
“运功第一步,气海放空,什么都不想。”她说,“跟我走。”
她的灵气从掌心渡过来,沿着合谷、内关、曲泽一路往上,过肩井进膻中。
叶尘闭上眼睛,按玉简上记的路线引灵气跟上。
膻中汇合时两人胸口同时一紧,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线把两个人拉近。
楚清漪撑着没动,继续引灵气下行,过鸠尾、巨阙入气海。
两人气海里的灵力撞在一起。
叶尘体内的阳气炸开一层,顺着经脉往上涌。
楚清漪的灵力立刻裹上去,冷热交缠,在丹田里旋成漩涡。
旋了三圈,慢慢散开,热的部分被她的冷裹着顺经脉送出去,冷的部分被他的热带着渗进经脉壁里。
叶尘睁开眼。
楚清漪还闭着眼,眉头微蹙,额上有一层细汗。
她的掌心比方才热了,贴着他的手掌心微微发潮。
她睁开眼时目光有一瞬的涣散,很快收拢,抽回手。
“三个循环,今日到此为止。”
叶尘看了一下香炉。香燃了一刻钟。“这么短?”
“经脉里的阳气不能一次化太多,你根基浅。”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的水盆前洗脸。
叶尘坐在原地看她——她弯着腰,水声哗啦,后颈的线条从衣领里露出来,白得发亮。
洗完她转过身,用布巾擦脸,擦完把布巾搭在架子上。
“明日同样时间。”她说,“你有事可以找小满传话,不要直接来。”
叶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师姐。”
“嗯。”
“昨晚回来的路上,我碰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
楚清漪搭布巾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冷了一层。“她说了什么?”
“说明日来药庐找你,借你药引子用用。”
楚清漪沉默了一会儿,把布巾重新叠好,挂回去。
“沈赤霞,丹房首席,筑基后期。跟我争了三年的丹脉源矿。”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宗卷,“丹脉源矿是宗门唯一年产玄参的地方。三年前执事长老放出话,谁炼出九转回春丹,源矿归谁。我炼出来了,她没炼出来。从那以后她见我就咬。”
叶尘听着,没插话。
楚清漪走到矮几边,拿起昨晚那只白玉匣,收入袖中。
“她认出了你身上的纯阳之气,这是麻烦。”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更小的青玉瓶,递给叶尘,“这里有三粒敛息丹。每日服一粒,能暂时压住身上的阳气外泄。药庐人多眼杂,你这几天先吃着。”
叶尘接过来。瓶身温热,是刚捂在她袖中的温度。“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的事我想办法。”她顿了一下,侧过脸,“你先回药庐当值。记住我说的话。”
叶尘拿着青玉瓶出门。石壁在他身后合拢时,他听见里面传来什么东西碰倒的轻响,和楚清漪低低的一声吸气。他没回头。
回到药庐,小满已经在分发药材了。
她看见叶尘,立刻朝他使眼色,往药庐东侧那排架子后面努了努嘴。
叶尘走过去,小满跟着绕过来,压着嗓子说:“沈赤霞一大早就来了,正在里面跟赵师兄说话呢。她故意等楚师姐不在的时间来,肯定是想打听你。”
“她怎么知道我在这?”
“还能怎么知道?内门消息传得比风快。昨晚有人看见你从楚师姐洞府方向回来,今早就传遍了。”小满皱着圆脸,“赵师兄那人嘴碎,什么事都往外说。”
果然,架子的另一头传来一个带笑的女声:“赵师弟,你们药庐新来的那个外门弟子,叫什么名字?”
“叶尘。”赵师兄的声音。
“叶尘。”女声重复了一遍,尾音打着旋,“多大?”
“十七。”
“十七。”又重复了一遍,笑着,“长得怎么样?”
赵师兄顿了一下:“还行吧。瘦,不高不矮,脸能看。”
“脸能看。”女声的笑意更浓了,“行了,谢你。”
脚步声从架子那头绕过来。
叶尘站在原地没动,小满往后缩了一步,把半张脸藏在药筐后面。
红衣从架子拐角处露出来——沈赤霞今天没穿昨晚那身,换了一件红底金纹的窄袖长裙,腰间束着金丝带,把腰掐得极细,胸口绣着一丛牡丹,领口照样开得低,蜜色的肌肤从布料到脖子连成一片,上面挂着一条细金链,坠子刚好落在两团之间。
她看见叶尘,眼尾那颗小痣随着笑弯起来。
“叶师弟。”她走过来,步子不快,腰肢摆动的弧度比一般女修大,裙摆在石板地上簌簌扫过,“新来的?昨晚见过一面,还没来得及问名字。”
“叶尘。”他说。
“我知道。”她笑,“打听过了。”她站定在他面前,仰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他腰间——青玉瓶挂在那里,小巧一个,被她第一眼看见。
她的笑意深了一层。
“敛息丹。”她说,“楚清漪给你配的?”
叶尘没答。
沈赤霞伸出手,指尖碰到青玉瓶,轻轻一勾。
叶尘往后退了半步,她的手落了空。
她也不恼,收回手抱在胸前,那丛牡丹被两臂一挤,鼓鼓的,她笑吟吟地看着他:“别紧张。我料到了,她那点手段瞒不过我。”
“看清楚了吗?”叶尘问。
她一顿,随即笑出了声,笑声脆而亮,在药庐里来回弹。
赵钱二人那边传来骚动的声响。
沈赤霞笑完,往前凑了半步,这次靠得近,叶尘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跟楚清漪的冷香完全不同,暖融融的,像熟透的果子,带一点酒气。
“看清楚了。”她压低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纯阳之体,被封在练气三层的皮囊里。经脉窄得可怜,阳气浓得吓人。楚清漪要是不知道怎么用你,那可太浪费了。”她顿了顿,眼里的光转了一下,“不过她肯定知道。她那太阴诀卡在第七层三年了,就等着你这种炉鼎。”
叶尘没接话。
沈赤霞退开,恢复正常的音量:“回去告诉楚清漪,三天后丹房举办斗丹会,我需要一个试药人,让她把你借给我。就三天。”她竖起三根手指,指甲涂着丹砂,红得扎眼,“三天之后,人还给她,附赠一株百年雪参,专门镇纯阳用的。你告诉她这个数,她懂。”
“我不归她管。”叶尘说。
“那你归谁管?”
“药庐。楚师姐只是我的作保人。”
沈赤霞看着他,愣了一瞬,然后笑得更开了,笑声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修饰的愉快:“好。这句话我记住了。”她转身就走,红衣在药庐里划出一道弧,走到门口又回头,“叶师弟,三天后见。到时候你要是觉得楚清漪待你不好,随时来找我。丹房缺人,缺你这种缺人。”
她走了。
小满从药筐后面探出脑袋,长出一口气:“我的天。吓死我了。”她看了看叶尘,又看了看门口那道红光消失的方向,小声说,“你别信她。沈赤霞跟楚师姐争丹脉源矿争了三年,楚师姐赢了之后她一直不服。她要你去试药,十成十是冲着楚师姐来的。”
“丹脉源矿?”
“对啊,宗门唯一年产玄参的地方。当年执事长老说谁先炼出九转回春丹归谁,楚师姐一个人炼了三个月,最后成了。沈赤霞差一步,据说炉炸了。”小满说着比划了个爆炸的手势,“从那之后两人见面就掐。沈赤霞嘴上说技不如人,转头就到处挖楚师姐的人。丹房那边好几个弟子原来都是药庐的。”
叶尘没接话。
他低头把腰间的青玉瓶解下来收进怀里,走到药庐东侧的药材架子前,开始按小满分好的单子取药。
手上做着活,脑子里却在转——沈赤霞方才凑近时,他闻到的除了果香和酒气,还有一层更细的味道。
是某种灵药开封后的陈气,混着炉火的味道,跟楚清漪身上的冷香一样,都是常年浸在丹房里养出来的。
三天后的斗丹会,她炼的丹多半跟纯阳有关。
一整天叶尘都在药庐当值。
赵钱二人对他不冷不热,交代活计也是甩来一句就算。
小满倒好相处,只是话多,边干活边絮絮叨叨把内门的八卦倒了大半——谁跟谁结成了道侣,谁闭关冲关失败,哪个长老脾气最怪,沈赤霞上次斗丹又输给了楚清漪。
说到沈赤霞时小满停住,想了想:“其实我不讨厌她。她就是嘴厉害,心不坏。上次我撞见她,她还分了我一颗凝气丹。”她说着吐了吐舌头,“楚师姐要是知道我这么说,得罚我。”
叶尘没说话,继续分药材。掌心残留着今早楚清漪手掌的温度,隔着一天也没散尽,像被印进去了。
入夜,他回到耳房,把门闩上,吃了沈赤霞没碰过的那瓶敛息丹。
药入喉即化,一层凉意顺着经脉渗开,把他体内那股阳气裹住,压进气海深处。
他试着运了一圈灵气,果然平稳,不像平时那样躁动。
他躺下,摸出玉简贴在额头,把运功路线又默了一遍。
默到“念空最难”那行小字时,他停住了。
楚清漪写这四个字时笔锋有点乱,是写得快,还是写时心不定?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耳房外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在他门口停了三息。
然后走了。
叶尘没睁眼。
他听得出那脚步声——踩在石板上的落点很稳,步步间隔相等,是常年走山路踩出来的习惯。
他听楚清漪走过一次就记住了。
第二天卯时,他照常去第四峰。
楚清漪照样在蒲团上等着,照样掌心贴掌心,照样三个循环。
只是运功到第二个循环时,叶尘睁开眼,看见她额上的汗比昨天多,嘴唇抿得比昨天紧,两人膻中相贴的位置,她胸口起伏的幅度大了些。
他闭上眼,没说话。
第三个循环结束时她抽回手,掌心在他手背上擦了一下,很轻,像不小心。
她起身去洗脸,背对着他说:“沈赤霞的事我知道了。她要是再找你,你告诉她——人我可以借,但她得拿东西换。”
“什么东西?”
“百年雪参。”楚清漪擦完脸转过身,看着他,“她手里有一株。你体内的阳气太浓,化不完的部分需要雪参来镇。有了雪参,三天之后你就不用天天来我这里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叶尘看着她,忽然问:“师姐,我不用天天来的话,你是不是就不用每天早起一个时辰?”
楚清漪叠布巾的手停了。
“你继续来。”她说,“太阴诀第七层还没冲。我需要你。”
她说完转身去开里间的门,没看他的脸。叶尘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素白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布巾搭在架子上,还在轻轻晃。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三天的运功,掌心的温度从凉到暖,现在是热的。他把手攥起来又松开,推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