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白灯光照在北港市国际医学中心的瓷砖地上,林听被紧急推进抢救室。
裴行昭两手沾血,颓然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脖子到胸口皆是触目惊心一片红。
“裴队,”牛文翊气喘吁吁急跑上前,用沾湿的无菌纱布帮他擦掉喉咙外微微干涸的血迹。
“我跟护士要的,先凑合给你擦一下。”
裴行昭一言不发。
“裴队,我觉着你也还是去检查一下吧......”牛文翊小声地劝,“那玩意儿毕竟有毒,万一落下啥后遗症咋办?林哥这儿我看着,有啥情况第一时间给你打电话,行不?”
裴行昭失魂落魄地,慢吞吞摇头。
“裴......”牛文翊还想再劝几句,刚出声就被套着手术服风风火火冲过来的医生打断——
“谁是病人家属?!”
“——我。”
裴行昭一瞬回神,腾地站起来。林听没在分局登记紧急联系人一事,他也是在来医院的路上才知道。
“有什么问题跟我说。”
医生上下打量他,视线掠过他胸口的斑斑血迹时多停留了片刻。
“患者伤口贯穿肩胛区,动脉损伤,出血量极大,需要立刻手术,”医生神色凝重,令人随之生出紧张担忧的情绪。
“但有个特殊情况,我们在术前检查的过程中发现患者的身体状况比较复杂,存在多处陈旧手术痕迹,包括但不限于植皮及钢钉、钢板体内固定。照理说这种重大病史应该被完整记录在案才对,可他的电子病历白得啥都没有啊!”
裴行昭和牛文翊不约而同一愣。
“白的?”
“对,咱们国家医疗病历全省市联网,绝没有查不到的可能,但他的就是没有!”医生拧着眉头,语速极快,“他的情况这么复杂,我们一不了解他的既往病史和过敏史,二不清楚他可能对什么药产生不良反应,怎么敢给人贸然手术呢?”
裴行昭大脑一阵嗡鸣,他猛然想起复勘那晚曾旁敲侧击打问过林听的身体情况,只是当时被对方一句“两年前生了场病”淡淡敷衍了事。
他当时为什么不强势一点儿,为什么不逼问两句??
“医生,”裴行昭声音喑哑,近乎祈求地说:“他的情况真的等不了了,能不能想想办法,先给他做手术?”
“那怎么行!”医生果断拒绝,“对病史一无所知怎么动刀?你是他家属?那赶紧想办法找到他的既往病历,实在不行联系上他之前的主治医院和医生也行啊!”
裴行昭近乎绝望地闭了闭眼,从喉咙艰难呼出一口血气。
怎么联系?去哪儿联系?
他到现在连林听究竟从什么地方来都不清楚!
死神来势汹汹,以分秒相逼要取林听性命,然而他这个跟人朝夕相处当队长的像极了无能为力的废物。
正当所有人忧心如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任忠身裹白衬,纽扣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上那颗,外套在小臂上搭着,看样子像从什么场合接到了通知临时赶来,院长则紧跟在他身后。
“任局!”牛文翊一个激灵,抬手敬礼。
任忠顾不得过多回应,只是对他略一点头,面朝医生不容置疑道:“患者的病史我来告诉你,现在立刻准备手术。”
医生一愣,实在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能亲眼见到这位常于电视新闻中露面的市局局长,几乎没敢犹豫地对任忠鞠躬应下。
“任局,请您跟我来。”
嘀——嘀——
“血压7542,心率138,血氧测不出了!”
“左侧肩胛骨粉碎性骨折,骨片嵌入下肌,锁骨下动脉第二段有造影剂外渗。糟了,血管破了!”
“主任......您看他全身这么多植皮痕迹外加钢板疤痕,这、这人以前应该是特重度烧伤吧,麻醉诱导能受得住吗?”
林听浑身接满仪器,沾血的冷白面容在无影灯下分毫毕现。他听不到那些人声,也不知道自己正被数名身穿手术服的人围着。
主刀医生刚消毒完毕,一旁的仪器就发出不堪承受的警报声!
他几乎是咆哮起来:“停手!停手!心电图波形乱了!马上除颤!”
除颤电极片充电压在林听胸口,瘦削的身体猛地痉挛,波形仍未恢复。
嗵嗵——
嗵嗵——
嗵——
听说人之将死,短短时间会开始回忆起这一生。
林听感到自己被熊熊烈火包围,毁天灭地的痛苦沿四肢炸开。
他甚至闻到腥咸海风混杂着汽油的气味,肉体灼烧成灰,痛苦永无止境。他也知道自己的意识是错乱的,北港的街道种满了冬樱,风不是这个味道。
“......”他张了张嘴巴想喊声痛,却连呼吸的力气也快要失去了。
就要这样结束了吗?他想。
也好。他原本就没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
然而很快林听就感觉不到疼痛了,灼烧和撕裂都在一瞬间消失。他的灵魂从那副饱受煎熬的身躯中抽离,不带一分重量地飘升到空中,高高俯瞰着手术台上插满管子的自己。
忽然一阵疾风挟他南下,城市变成零星光点,少顷后悬停在那座毗海的高山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