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昭的身体素质强悍得惊人,两瓶水挂完,因林听重伤及何昊武自杀导致应激而流失的血钾就迅速回升到安全区间,四小时不到就被王锡命人马不停蹄铐回禁闭室。
督察部门派来两名民警和他按流程进行了首轮谈话。内容无他,紧紧围绕何昊武死亡一事的全部经过,从进入办案区前的安全检查到审讯过程中对何昊武的看管履职。
当然,出于人道主义关怀,两人也客套地问候了几句裴行昭的伤势。
从被带入禁闭室开始,裴行昭的警察身份便被暂时剥夺,他清楚自己除了配合问话没有其他可做,从始至终情绪出奇地平静,双方你问我答有来有往,王锡提心吊胆的事儿一件都没发生。
咚咚——
督察离开不久,金属防护门被叩出几声清脆响动。裴行昭沿铺坐着一抬头,意外发现来人是牛文翊。
“裴队是我呀,我给你带了饭!”
紧接着,热腾腾的盒饭从门中小窗塞进来。
裴行昭短暂一愣,起身上前接过但没立刻打开。
“裴队裴队,你身体咋样了?”牛文翊滑稽地两手扒门,只露出双圆溜溜的眼珠子。门内空间促狭无比,沿墙砌了个三十厘米不到的水泥矮铺,躺上去直硌身子;水龙头和蹲便紧挨着铺尾,正上方有颗24小时不间断的监控摄像头。
想到队长要在如此艰苦且毫无隐私可言的地方待十天,牛文翊的眼睛唰地一红。
“你怎么进来的?”裴行昭问。
“张队找领导磨的,”牛文翊抬手胡乱抹了把脸,委屈地皱着鼻子,“我为这事儿给他白打一天一夜黑工。昨晚雨下得忒大,我们赶去何昊武住处把该搜的物证都带回来了。”
裴行昭闻言一振,腰杆倏地挺直:“查得怎么样?”
“暂时还没什么进展,”牛文翊摇头,“带回来几个旧手机,等着破解密码后调历史记录。你就别担心了,何昊武被抓得那么突然,手机里的东西肯定没删干净,你好好休息,啊。”
裴行昭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两人隔着冷冰冰的金属门静默半晌,只听他略不自然地问:“林听那儿......你去看过没有?”
“还没呢裴队,昨晚到今天一直忙得脚不沾地,真没顾得上过去,我今天下班就过去陪着。”
“嗯,”谈及林听,裴行昭的声音情不自禁和缓下来,“他伤口还处在易发感染的阶段,你让护工多留意体温。去的时候给他买点儿进口超市的芒果柚子,等我出去给你报销。”
“裴队......”牛文翊撇嘴,“你都这样儿了还心心念念着林哥,我要是他,真死心塌地跟着你干一辈子活儿不可。”
“不行啊,”裴行昭急忙道:“我被关的事儿不许告诉他!他要问起我,你就说局里太忙,过段时间再去看他。”
“......”牛文翊动了动嘴巴,闷闷地:“知道了。”
话音刚落,只听看护远远吆喝:“时间到了啊!”
牛文翊“哎”了声,不情不愿地松手起身:“裴队,那我先走了。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千万别把自己饿着啊。”
裴行昭冲他摆了摆手,“去吧。”
脚步声越来越远,裴行昭倚门而坐,迟迟没碰搁在地上的盒饭。医院匆匆一别,自己被何昊武一事占去全部心神,眼下无人叨扰又无事可做,那日和林听的一幕幕顷刻盈满大脑。
他很难细想一个人需要经历些什么才会烙得那样一身骇人的疤痕,甚至性命依旧被人紧咬不放,惶惶不可终日。
裴行昭垂头一觑自己的手,旋即又想到东潭村那晚怎么都堵不上的血窟窿,心脏骤时狠揪着疼。
“......”
他仰头抵着冷铁门扇,抬眼望向天窗,无声一叹。
由于何昊武未能预判到自己会被裴行昭一行从棺材里揪出来,其手机确如牛文翊所言,保留有大量未经删除的原始数据。
技侦科的几个大小伙子加班加点儿,以最快速度破解手机密码并完好无损地提取出各类应用的历史数据。
“这密码都烂大街了,贼娃子都防不住,”瘦高个儿坐在办公椅上,小步平移到一边,将提取出的数据记录明明白白展示给众人。
“张队,你们随便看,全都在这儿了。”
张智旭抱臂站着,两眼微眯看向屏中密密麻麻的聊天记录,其中一部分恰好来源于先前从韩佳欣电脑中导出的微博群聊。
“哎......这不就是我们发现邀请码共享文档的那个群吗?”周莹莹凝神盯了片刻,抬手一指。
张智旭颔首赞许:“是那个,何昊武就是群管理员。”
他指挥瘦高个儿点击鼠标,显示器赫然蹦出个心如止水的莲花头像。
李时拉了把椅子坐到跟前翻看聊天记录。群聊创建于七个月前,远远早于何昊武开始接触薛岗的时间。建群之初无非是借着心理测评的由头发些小问卷,群成员互相倾诉彼此慰藉,再后来就被何昊武资深情感专家一般的口吻刻意引导,将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像鱼钩似的抛出去,静待目标咬钩。
简而言之,满屏胡言乱语,疯癫不堪卒读。
“能查到所有跟他接洽过的人吗?”张智旭问。
“能是能,就是要费点儿功夫,”瘦高个儿遗憾摇头:“这里头很多都是未经实名认证的初级账号,溯源难度比较大。”
“尽快吧,有需要协调的随时找我,”张智旭手指点点右上角的文件夹,“通话记录打开,我看看。”
瘦高个儿依言操作,发现四个手机的通话记录无一不是少得可怜,显得那个频频出现且以+88打头的境外号码尤为扎眼。
“这个电话应该有点儿说法,”张智旭沉吟片刻,“能查吗?”
“张队,这一看就是个虚拟号,倒是可以试着解析......”瘦高个儿话音一止,硬生生憋住下半句——等我们费劲吧啦地解析大半个通宵,就会发现它最终位于公海某片鲁滨逊来了也得连夜凿船逃命的荒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