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港市的街头巷尾开始飘起独属于春天的气息。
碧空如洗,樱香漫溢,学生收假重返校园,朗朗书声穿透红砖白墙,与江面轮渡鸣笛一同盘旋直上天穹。
东潭村祠堂现场收缴的四十二支蜡烛均完成成分检测分析,确认与凌霄里及唐骊公馆现场提取的蜡油成分一致,同属改良型莨菪烷生物碱,样本被牛文翊等人及时送往刑科所做溯源工作。
从何昊武住处带回的物证亦被一、二队查明,双人证件照确认为何长林及其妻,至于被何昊武或主动或被动接触过的网络用户,一经查清身份则均第一时间登门。
万幸的是,这些人并非个个都进行了交易,少有的几人蜡烛到手但尚未使用,被张智旭果断命人缴回,并吩咐辖区警轮番上门做“谨慎甄别网络信息,切勿轻信陌生人谗言”的思想工作。
+88开头的电话号码属实没查出什么名堂,确如技侦的瘦高个儿所说,是个境外虚拟号码,解析不出准确定位。
而当所有人心神俱疲地蔫了劲儿时,沈微和康佳乐调取回的常潼湾监控又意外发现一名与何昊武屡次三番在深夜会面且样貌不详的可疑目标,疑似何昊武同伙。张智旭不由想起暴雨那晚巧合般尾随又驶离的灰色桑塔纳,当即要求加大监控筛查力度,持续追踪。
漫长的十天就如过山车般起起伏伏而过。
裴行昭的紧闭期结束,随之而来是长达二十日的停职期。被看守带出那栋设有禁闭室的独栋小楼的瞬间,喷涌而入的天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看守侧身一让,露出早早等候在外的康佳乐。见裴行昭出来,他快走迎上前,将手机递了上去:“裴队,您怎么样?身体好些了吧?”
“嗯,好多了。”
裴行昭接过开机,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出蹦。他头也不抬地上下翻划,没有一条是林听发来的,就连两人的对话框也停留在他被关禁闭前发出的最后一句“好好休养”。
“裴队?”康佳乐细细端详着他的脸色,“王局说,让您出来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裴行昭心不在焉地“嗯”应了句,将手机塞进裤子口袋,长腿迈开,朝着跟办公大楼相反方向的停车场风一般地去了。
“......裴队?”康佳乐一愣,急忙迈步跟上,“裴队您这就要走了吗?王局还等着——”
砰!
车门用力摔合,引擎轰隆震耳,裴行昭把着方向盘一脚油门从车位上飞窜出去。
午后的太阳暖融融烤着车前窗,他抬手拉下遮光板,眼睛不时瞟向越来越近的北港市国际医学中心,车速越提越快,几乎擦着限速的边儿一路飞驰。
临下高架,护栏另一侧的反方向车道,一辆出租车迎面驶来。裴行昭余光一扫,心头莫名生出几分异样,于是偏过头去,隔着两层车窗看到出租车后排坐着个身穿白色衣服的模糊人影。
下一秒,那车猛然加速,倏地汇入车流无影无踪。
他收回视线,趁前车变道的功夫加速插上去。
十五分钟后,车子甩尾停进住院大楼前的一处空位。裴行昭大步流星扎进住院楼,见电梯前围聚着不少人,毫不犹豫地掉头朝消防通道去,一步两阶地直赶往八楼。
皮鞋嗵嗵跺在水泥地上,雪白灯光应声而亮。
不知道林听恢复得怎么样了?十天过去,该能下地活动了吧。
他打定了主意,待会儿进门以关怀伤势为主,其他的先往后放放,别搞得两人许久未见,一开口又剑拔弩张。
久未露面的裴行昭在护士站的一片唏嘘中急匆匆赶至801病房门前,手掌按住冰凉的门把手不安地摩挲,半晌没推下去。
他稳了稳剧烈跳动的心脏,随手一整衣襟,深呼吸着推门——
“林听。”
整理床铺的护士狐疑回头,被角从她手里唰啦一声卷落下来。房里干净整洁,仪器线缆齐齐卷住,不见半分有人住过的迹象。
林听不见了。
裴行昭的脸色霎时变得非常难看。
“这房里的病人呢??”
护士后知后觉认出了他,表情有些微妙。
“林先生吗?他出去了。”
“出去了?”裴行昭手指紧掐着床边冷冰冰的护栏:“什么时候?”
“没多久,”护士眨巴着眼略一思忖,“大概一小时前吧。”
与此同时,北港市新城分局——
出租车在分局大门前徐徐停稳,一道雪白的人影从后座推门下来,径直朝办公大楼走去。动作明显僵硬,一件崭新的白色开衫披在成套的病号服上,左侧袖管空荡荡的,随着脚步一走一晃。
楼里忙得热火朝天,杨其抱着一摞高过头顶的文件脚下生风地跑,被迎面而来的人侧身避让。
那套浅色装扮在一众沉闷的藏蓝色中格外惹眼,憔悴病容与周身散发的沉冷气质引得所有人第一时间抬头——
“林......是林警官?!”“林警官回来了??”
林听微微点头,对一时间炸开的议论声置若罔闻,转身朝三楼去了。
新城分局早年建在市中心,不便翻修,所以暂未加装电梯。林听右手扶着栏杆,一级一级极为缓慢地往上走,他紧了紧牙关忍住伤口钻痛,抬手拂去额角渗出的薄薄一层冷汗。
三楼尽头,局长办公室虚掩着一条缝。王锡知道裴行昭紧闭期满,本想把人好心叫过来再叮咛几句,谁知连个人影儿都没见着。
他摇头叹着给自己斟上杯茶,准备降降火气。
“王局。”
林听站定,抬手叩了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