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昏昏沉沉醒过来时，拉着薄帘的窗户已经透出光亮。他偏头一看，发现自己被数条深蓝色束缚带“五花大绑”在病床上，动弹不了分毫。
“醒了？”
裴行昭双腿交叠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单手撑头，疲倦地眨了眨布满血丝的眼睛。
“裴队，”林听神色稍显不悦，语气克制，“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裴行昭长臂一伸，手背轻轻触了下林听额头，确定体温正常才收回。
“你麻药劲儿刚过，我怕你睡觉不老实把伤口又崩开。”
“裴队，”林听试探着抬动胳膊，“请解开。”
裴行昭抱臂往后一靠，没得半分商量道：“你以为我还能让你从眼皮子底下溜回去上班吗？人都抓住了，张智旭总不至于审不明白。在这期间你哪儿都不用去，安心在这儿躺着。等医生什么时候同意出院，你就跟我回家。”
林听瞳孔剧震。
“......回哪？”
“回、家，”裴行昭淡淡一笑，加重语气道：“你昏睡的五小时里，我已经联系到你的房东并办好了退租，东西晚些时候会全部送到我那儿。你太爱上班了，为了确保你早日痊愈，我决定从今天起对你施行二十四小时寸步不离的贴身监护。”
林听如遭雷劈地几番闭眼又睁开，少顷才无比艰难地开口。
“你把我的房子退了？”
“嗯，退了。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独自住在这种人员混杂，安保也形同虚设的老小区，你的肩膀经不起再被人惦记，更何况——”
裴行昭话音一转，生怕林听食言般提醒：“你还欠我承诺没有兑现，在那之前我有责任和义务保证你的安全。”
林听盯着他，片刻目光闪躲至一旁。病房外安静无声，偶尔有护士推着工具车在走廊走动，车轱辘碾过地面发出声响。
裴行昭也不再多说什么，转手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林听嘴边。天色微亮，窗帘缝隙泻进的晨光不偏不倚打在林听的左半侧脸上。
裴行昭就这么低头看着他，怜惜，感激，怀疑等许多种难以言描的复杂感情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燎成火。
他将水杯往前递了递，林听却没有去咬吸管，目光落在裴行昭另一只随意搁在腿面的、裹缠了绷带的手上。
“你的事我听说了。”林听声音沙哑，“我看看。”
其实医生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下来已经看不出什么，但裴行昭就是不想给林听看，于是下意识将鼓囊囊的拇指缩进本就长出几寸的袖子里。
“都快好了。”
然而林听仍一瞬不瞬地盯着，裴行昭没办法，只得乖乖将手伸出来，翘着拇指比了个“棒”。
“包成这样能看出什么？”他极为敷衍地一晃又迅速收回去，“跟你身上那些比不了。”
林听鸦羽般黑浓的眼睫低垂下去，半晌没再说什么。裴行昭见他情绪不佳，心里暗暗一琢磨，绷出另一只手的拇指，给他看指节内侧极为浅淡的细细齿痕。
“不如看看这个吧，”裴行昭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儿微不可察的控诉意味，“这可是你咬的。”
林听复又掀起眼皮盯着那痕迹，面不改色纠正：“裴队碰瓷，我当时头脑并不清醒。”
“不清醒下嘴还这么准，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牙尖嘴利’的，”裴行昭竖着指头晃晃，“该不是趁机报复我呢？”
林听听了，嘴角一勾，曲成道那张脸上极为罕见的、堪称温柔的弧度。裴行昭也轻松地笑笑，顺手将滑下去的被子上拉到林听胸口位置，把引人遐想的束带遮住。
“行了，我就坐你边上，再睡会儿吧。”
新城分局办案区——
审讯室大门紧闭，张智旭跟李时一左一右面对文学东而坐。后者一头银白相间的细发蓬松炸开，眼镜摔碎了，眯眼看人时反倒显出几分茫然不知所措的样儿来。
二队全体待在单面玻璃另一侧，牛文翊屁股担着桌沿，沈微翻看紧急调取到的文学东个人信息，康佳乐直身站立，将听筒贴在耳畔。
“文总，”张智旭垂眼看着手头档案：文学东，大体履历与姜佑宁所介绍的吻合。六年前因工作变动迁往T国，三年前回国，此后再无出境记录。
“昨天中午，你离开新城分局后立刻用本人身份证及护照在国航、港航等五家航司分别购买当晚出发的国际航班，起飞时间都在今天凌晨0:30到3:00之间，有这回事儿没有？”
“你说夺少？五张？”面对讯问，文学东装疯卖傻颇有一套，实在叫人难以将其与姜佑宁办公室那个温恭自虚的高层管理联系起来。
“我一人儿买那么多票干什么？盗刷！这绝对是盗刷！”
张智旭早有预料，甚至跟着短促一笑。
“你这年纪记不清事儿也正常。我再问你，昨晚在北港市国际机场，你从航站楼317出口夺门而出一路逃窜，甚至对我们的追缉刑警痛下毒手，你跑什么？”
文学东眸光一黯，但也仅仅是极短一瞬，随即抻长了脖子理直气壮：“不是，有人追我我当然跑啊！”
李时忍无可忍：“你心里有鬼，见了警察撒腿就跑还有理了？”
咚咚——
就在这时，审讯室门被人叩响。周莹莹探头进来，手拿一叠新鲜打印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