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针摆过下午三点,林听伏案研究了大半天的讯问笔录和物证清单。裴行昭一早差人送来的消炎药被他随手搁在桌上想不起来吃,少顷就被凌乱摊开的纸张掩得严严实实。
就在他起身准备去办案区找张智旭时,只听叮零零一阵铃声,桌上座机响了。
林听垂下眼帘扫过去,看到来电号码最前头的区号显示:0583。
舟宁市。
他礼貌接起听筒:“你好,北港市新城分局办案二队——”
“是林警官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并不陌生,即便再未并肩多年,林听也能迅速辨出打电话来的是徐坤海。
“舟宁市局重案中队徐坤海。我联系了裴队,他说自己不方便,工作暂时由你对接,叫我打这个电话。”
林听指尖募然发紧。两年前的环海公路爆炸案令他的声带黏膜不可避免地被高温气浪灼伤,振动受阻,音色比先前低哑了些,没理由引起徐坤海怀疑,可面对与自己共事七年之久的同事他仍有些紧张,以至于尾音略微发抖。
“徐队,新城分局刑侦大队办案二队刑警林听。”
徐坤海有别的要事,一时果真没听出端倪,免了寒暄直奔主题道:“上次在海城区废弃仓库缴获的五百多枝玫瑰,经查实均为T国的进口品种。我吩咐队里清查了玫瑰先生所有案件中跟T国有关的细节,东西太多,这几天刚梳理出眉目并走完跨省协查调函手续,想着给你们加密传一份,没准用得上。”
说着,听筒那头响起哗啦啦一阵翻页声。
“你知道裴队工作邮箱多少吗?我记一下。”
林听熟练报上一串数字,徐坤海复述着同他又核对一遍,交代了句“五分钟后查看邮箱,文件密码765931”便草草挂断。
他顺手打开电脑,抓起手机正打算联系裴行昭询问开机密码,忽然动作一止,鬼使神差输入自己生日——
蓝天绿茵徐徐铺展,开机了。
林听心尖微动但未显到面儿上,点击鼠标进入邮箱。裴行昭的未读邮件堆了不少,最顶上那封显然是徐坤海几分钟前刚发来的,标题写着“玫瑰先生旧案关联卷宗”,另附一份加密扫描pdf。
他输入密码逐页浏览,文件多达二百余页,从二零零五年舟宁市局接到首起报案,直至二零一二年玫瑰先生匿迹火海,徐坤海带人将七年间所有与T国相关联的线索摘捡编排,条理清晰,十分方便他查看。
这其中不少内容林听印象深刻,与玫瑰先生有关的所有案件大多由他亲手经办,仅有极少数交由其他人善后或收自海关、法院等单位的附属文件瞧着陌生。
屏幕荧光将那张骨骼挺立的脸照得雪一般透净,林听聚精会神凑近了显示器,翻页的动作猝然一停。
文档第四十七页是二零一零年九月,舟宁海关协同市局重案中队联合查处经青港仓中转的非法植物提取一案,末端附了一份外语文档。那文档的字迹密密麻麻极难辨认,穿插着数道复杂的公式及分子结构,从形式看像是篇论文。
论文?
林听神情一紧,眉头悄然拧成一团,手动摘抄论文标题输入翻译软件,数秒后,屏中出现一行字——
论山莨菪衍生族成分提纯与药理活性定向合成。
他复又切回附件,反复对比浏览其内容。林听自然看不懂满屏的专业术语,只得翻开本子记下几处看上去比较关键的加粗短句,准备稍后一一检索翻译。紧接着他视线上移,落在文首的署名位置。
ShaneWen。
短短一瞬,林听表情骤然变换,几乎是劈手抓过电话回拨过去。
“徐队,你发来的文档,第四十七页附件的那篇论文还有没有更清楚的版本?”
“论文?”徐坤海诧异道,“你稍等。”
林听握着电话,听见他在那头小声交代旁人找原件来。
“哎,在这呢。原件是从跨境传真截获的,也挺模糊啊,你要的话我找人用局里新买的机子重扫试试。”
徐坤海顿了两秒,唰拉翻看几下,“咦”地一声慨叹:“裴队手下真是卧虎藏龙啊,林警官连这都看得懂?厉害,厉害。”
“徐队谬赞,我当然看不懂,”林听如实回答,双目紧盯文学东赫然在列的外文名。
“但有人或许能解答我的问题。”
“我解答不了。”
文学东的神情登时僵住,喉咙干涩得要命,十分艰难地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没、没多钱,我记不起来了。”
“名利双收是很多人终其一生的追求,即便再潜心学术的人也难保不被诱惑,文总不用觉得有什么,”林听淡淡一笑,“如果有人愿意从我手中花天价买一篇罔顾人命只为谋财的学术垃圾,说不定我也会心动啊。”
“你们——!”
文学东及时刹住话头,冷汗直冒。那篇文章被买断后分明全网销毁,纸刊、电子期刊通通一字儿不剩,这个瘦不经风的林姓警察又是从什么犄角旮旯翻出来的??
他摸不清状况,一个字儿都不敢贸然吐。
空气凝固,三人僵持良久,只见文学东嘴唇抖动,过会儿又耷拉下眼皮,没有半分打算交代的迹象。
林听并不着急,缓缓侧身对单向玻璃招了招手。牛文翊很快推门而入,递上三份新鲜出炉的文献打印件。
文学东的脸色仅在看清文字排版的瞬间变得煞白无比。他看着自己一字字敲下的药化原理,属在篇首的大名,像被冷水兜头泼下。
“公安机关调证有许多文总意想不到的渠道,”林听平静注视着他,“买断没用,销毁也没用。别说三份,再印三百份当街发也不成——”
“A4纸24块500张,”张智旭沉着脸打断,“这破玩意儿犯得着浪费局里耗材?”
“抱歉张队,”林听低头莞尔,“我忘了说,这1.44元记到裴队这月工资里。”
文学东全无心情掺和两人一来一回的玩笑话,圆瞪的两眼死死盯着桌上重若千钧的十页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