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山,其实就是个圈城市中心地势较高一处丘陵而建的公园。木石板铺陈的一米宽窄道直通半山腰的观景台,每逢仲夏夜晚,少不了扛着长枪短炮围聚在此的摄影爱好者。
林听走得很慢,没迈几阶就得停下来缓一会儿,裴行昭顺着他的节奏,手臂虚虚横在后腰位置,免得一个重心不稳摔了跤,又扯动了伤口。
正常成年人步速三十分钟即能抵达的观景台,足足花去两人近一小时。
观景台面积不大,一条长凳背倚光秃秃的合欢树,栏杆外是高楼屹立的北港市。刺目金光破开云层,将车马骈阗的繁华都市笼罩起来。
林听走到长凳前坐下,警惕环视一周,然后身体舒展着靠向椅背。
“裴队,你可以问了。”
裴行昭故作糊涂,面朝林听抱臂倚着围栏:“问什么?”
“都可以。”
裴行昭笑而不语。凭他对林听的了解,即便真问出与其身世有关的问题,极大可能也会被对方敷衍了之,用苦等十几天的承诺换句假话,有意义吗?
何况他已经用不着问了。
“行,我想想,”裴行昭凌厉的下颌线条被阳光照得显出难得一见的柔软,黑沉眼珠清晰又明亮,“你早饭一般都吃什么?”
林听一愣。
“早饭?”
“嗯,包子豆浆还是面包咖啡?”裴行昭顿了顿,倏而又拿了主意,“算了,你这身体还是少喝咖啡,就包子豆浆吧。豆浆喜欢甜的咸的?”
林听动了动嘴巴,半晌不知道这话要怎么接。为了这一刻他连打好几天腹稿,从叫什么到从哪儿来,再到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是怎么弄的,每个可能被裴行昭追缠不休的问题都被他准备了至少两三版以上、无懈可击的说辞。
结果对方问他早餐吃什么?
“......都行,”林听淡道,“甜豆浆可以。”
裴行昭点点头表示记住了,又问:“那作息呢?你一般几点睡?床垫喜欢躺软的硬的?”
“......”林听忍无可忍,提醒:“我情愿跟人推心置腹的时候不多,也可以说没有。裴队要把这么珍贵的机会浪费掉吗?”
裴行昭听了,隔着数米之距看向林听的眼睛倏然沉下来,某些令人无法体会的复杂心绪在其中翻腾汹涌,几欲冲破最后一层封锁喷薄而出。
然而那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裴行昭很快便恢复如常。他迈开步子朝林听走过去,坐在他边上。
“行,那我换一个,”裴行昭认真看着他:“既然是这么珍贵的一次机会,能换你一句实话吗?”
林听注视他片刻,点头。
“你身上那些,是爆炸伤没错吧?”
这次林听没有犹豫。
“是。”
裴行昭惊讶于他的坦诚,眯起眼睛盯了林听一会儿,“嗯”应着将头偏过去了。有关爆炸和收治细节的问题他一个都没再追问,裴行昭知道林听不会想回答也不会再慷慨地讲第二句真话,他更舍不得借此机会绑架林听去窥问对方还没准备好亦或根本不愿提及的隐私。
任忠说的对,他还没有权利。
两人并肩静坐良久,谁都没有先一步提出要走。远处江水奔涌东去,将城市一分为二。
日头升高,风吹合欢枝桠发出响动。林听不自觉动了动受伤那侧的肩膀,被裴行昭发现。
“起风了,回去吧。”
他起身掸掸衣服上的浮灰,走到林听跟前背过身去,手撑膝盖半蹲。
“上来,我背你。”
林听摇头回绝:“不用麻烦,我伤的也不是腿。”
“上来,”裴行昭加重语气又一次重复,“下山路陡,你伤还没好,走不稳当,摔了怎么办?”
林听沉默看着他低俯下去的宽阔后背,不得已在对方一叠声的催促中伸手搭上他肩膀。裴行昭顺势托住林听腿弯,稳稳将人背起,沿着来路返回。
下山路确实不好走,裴行昭每步都踩得极实。林听又瘦了,比抓捕文学东那晚还轻一些,松松搂着他脖子伏在背上,却真真切切地比全世界的奇瑰异宝加起来还要珍重。
林听把受伤那侧的胳膊自然搭在裴行昭后背,那股令他心安的气味再次钻入鼻腔。他从裴行昭敞开缝隙的领口位置看到已经褪得浅淡的红色疹痕,心里忽然不那么好受。
“裴队,你好像也欠了我问题还没回答。”
裴行昭脚步不停,“什么问题?”
“你......”
“你到底是怎么喜欢上许君聿的?”
裴行昭下台阶的动作猝然一止。四下没有路人经过,地上只有两道被天光拉得很长的、紧密重叠的影子。
“你怎么知道他全名?”裴行昭表惊讶,“我跟你说的?”
“舟宁烈士陵园,石碑上有。”林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