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来人往的汉堡快餐店,小男孩旋风吸入近一份半的儿童套餐,有些挑食地将盖都不肯打开的香菇滑鸡粥用油光滋亮的手指头推到正坐对面的林听跟前。
而他身边靠墙竖立的,是令店里所有小孩儿吮着手指艳羡而望的火车模型大全套,加钞限量款。
那是林听以至少不吵不闹乖乖听话一整晚为条件跟他做交换的。
林听垂目一扫杯壁的指纹,没动。原本什么都不挑的嘴巴也是被裴行昭潜移默化地养刁了,对这种快餐已经提不起胃口。
“叔叔,你一口不吃不觉得饿吗?”
钱乐童对林听圆睁着双眼,滴溜溜转。
林听一眼便知他又生成了什么鬼点子,摇头,“叔叔不饿。”
“也是,你们是大人,大人又不长身体,”钱乐童一字一顿,抑扬顿挫道:“可我们小孩子就不一样,吃不饱就会长不高。”
说完,他暗示意味极浓地望向隔壁桌的麻辣鸡条,眼馋地舔了舔唇。
林听摇头:“再吃要积食了。”
然而钱乐童只用那种十分渴望的眼神回应他。
“......”
林听轻叹一声,摸出手机扫码加餐。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林听领钱乐童去餐厅卫生间洗干净了手,让他一手抱着模型,一手给自己牵着,沿街溜达回了新城分局。
钱乐童似乎不大能适应北港市无论大街小巷都密集的车流与人群,走在街上总怯生生地往林听身后躲,即便林听让他走在人行道的最里侧,牵着的手也攥得愈紧。
“之前没来过北港吗?”
“来......谁说我没来过!”
钱乐童底气不足,但还是倔强地仰着小脸,右颊的冻疮因好转而落下的淡淡印子在路灯下有点儿明显。
“我、我知道这儿的水煎包半夜十一点也卖,只要两块钱,还有蹦蹦,能,要跟他们砍价,还有村——”
“好了,知道得比叔叔多,你确实来过。”
林听及时叫停,抬起手揉了揉他乌黑蓬松的发顶。
“走吧,前面就到了。”
“不要摸我的头,”钱乐童不满地一嘟嘴,瘦小的身子可了劲儿地扭动,“我爸说了,男子汉大丈夫,头不能随便给别人摸。”
“别人?”林听淡淡睨他,左手一伸,“火车还给叔叔。”
“......”钱乐童登时收声,乖乖跟着他走了。
回到分局,林听一路领着钱乐童往办公大楼走,上楼梯时他多长了个心眼儿,往一楼接待室方向快速看了眼。
数道人影在明亮窗格后晃动,压抑、低微的泣声一阵阵飘出。林听脚步停顿,站定在长阶的最后一级。
“屋里闷,跟叔叔在这待会吧。”
说完也不管人愿不愿意,兀自拉着钱乐童面朝分局外的宽阔马路就地坐下。
装着模型的大纸盒很占地方,小男孩珍惜地摸了摸,轻放在身旁的空处,倏尔又趁隙回过头,远远望向林听看过的那扇窗户。
他看不见具体的人脸,但从反射在雪白墙面的那道比平日里更加形销凸兀的背影,钱乐童认出那是爷爷。
但他清楚记得即便被田里最重最苦的活儿累到没力气说一个字儿时,爷爷的背也没这么弯过。
林听也不说话,并拢着腿静坐在那儿,双目注视着分局电动门外紧密如织的晚间车流。
半晌,他听到身侧的小人儿细若蚊吟地问:“......我是不是要见不到爸爸了?”
林听先是一愕,随即明白过来钱乐童其实对一切都暗暗有感知。但对一个半大点儿的孩子谈生论死实在是太残忍的事情,更何况钱乐童常年留守桦县,想必也没人跟他深入讲过这些。
于是林听垂下那双浓长的黑睫,将眼睛里的情绪习以为常地藏好,在十秒不到的时间里近乎肌肉记忆一般地道——
“是。爸爸出远门了,没带手机。”
“出远门了?”钱乐童挠了挠头,不大能理解地又问:“可爸爸不带手机,为什么不带我呢?”
“他带你了。”林听已经面色如常,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模型盒子上,突然想到个最恰当不过的比喻。
“爸爸陪你一起离开家,从人生的起始站出发,只不过半途下车了。”
“那我呢?”
林听听了,偏过头温柔注视着他,一字字说:“当然要装好车票,继续坐去下一站了。”
“下一站......”
钱乐童一整晚乌黑发亮的眼睛陡然一黯。
“那下一站就能见到爸爸了吗?”
林听想了想,未置可否道:“乐童坐到终点,就一定会见到。”
钱乐童张着嘴巴看他片刻,似乎仍对爸爸半道弃自己于不顾的举动难以释怀。
“那爸爸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坐到终点呢?”
“叔叔不知道。”
迷雾重重的案子背后是无法预料的危险,是幽微难测的诡诈人心,钱裕良为什么半道离场,狠心将妻儿老父抛在那列不会为任何人停下的车上,林听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