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账是不是该结一下了?”
新城分局备勤公寓,林听只开着盏护眼台灯,单手撑腮,坐在书桌前浏览电脑。屏幕上不知放的什么,花花绿绿五颜六色的荧光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意外照得气色很好。
裴行昭冲完澡回来,啪嗒一声撂下东西,迈着长腿朝他走过去,双手环胸靠坐在桌沿。
“蹭吃蹭喝,蹭住蹭车,不交房租手头宽裕了,转头就给小孩儿买那么贵的玩具?”
“这不是裴队的责任吗?”林听眼也不斜地淡道,“裴队擅自退房在先,否则我也不会打扰。”
“......又没说不让你住。”
裴行昭登时有点儿坐不住了,生怕林听曲解了他的意思。能把人带在身边,衣食住行片刻不分,这对自己而言在过去的漫漫十年里简直是连做梦都不敢的。
“我就是想说......你是不是该稍微意思一下?”
“......”
林听这才将注意力从电脑收回,抱臂后靠上椅背,调整了个放松些的坐姿。
“先说好,多了真的没有,我一个月挣多少,你心里清楚。”
“......?”裴行昭失笑,“谁跟你要钱了?”
他往林听那侧挪挪,双臂一伸,软声打着商量问:“看在我今天忙完了两三天的活儿,累得晕头转向的份儿上,能给个慷慨的拥抱吗?”
林听眯了眯眼,没动。
平时工作场合搀个胳膊扶下肩膀那种一碰即分的肢体接触也就罢了,裴行昭在宿舍这样私密的起居场所要他做这种事,很难叫他不假思索地应下。
他从没慷慨地拥抱过任何人。
裴行昭鼓了半晚上的勇气才任性这么一句,然而他等了许久都没从林听的肢体语言中解读出分毫要抱自己的意思。
突兀横在那儿的胳膊尴尬收回,他找台阶一般喃道,“开玩笑的。”
说完,裴行昭垂着头站起,被台灯光线斜斜打出阴影的硬挺俊容并没显露出任何不悦,甚至还微微笑着,只不过唇角弧度僵得实在有点儿难看。
林听坐着看他,脑中陡然闪过晚间和钱乐童的对话,始终不安的心霎时一动。
舟宁市烈士陵园铺天盖地的飞雪,北港市殡仪馆后山呼啸而过的长风,短暂颠簸的车程有裴行昭伴行的画面全部浮现,让他控制不住地去问自己——
真的能下车吗?
如果玫瑰先生再一次翻搅起风雨,如果裴行昭就坐在离他咫尺之距的相邻座位,他真的能做到毅然决然地抛却一切下车吗?
林听眸光一黯,竟就那样站了起来,在对方正要走开的间隙上前,双手松松在裴行昭腰间环了一下。
“裴队。”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闷声伏在裴行昭肩头,语气中肯但很陌生,恍惚叫人分不清在说话的到底是谁。
裴行昭彻底愣住,在察觉到林听作势要将胳膊收回的瞬间,身体先于大脑一步做出反应,强势且不容反抗地将结实的手臂横在林听后背,把人紧紧扣在怀里。
“......嗯?”
林听恍然回神,然而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线能自由活动的空隙。胸廓紧密相抵,侧颊冰凉却又被裴行昭的脸用力贴着,呼出的热息不出片刻就烧得林听红透了耳朵。
“裴队,松手。”
林听拍他后背,却也只堪堪用了一二成的力气,就像自己其实也有所贪恋,却又不得不碍于某些未捅破的窗户纸拒绝。
裴行昭当然不肯,就那么挤着林听,声音沙哑。
“......再抱我一会儿。”
他知道自己贪心,也摸不准待会儿松开了手会不会喜提心上人一巴掌,但这是他来之不易的,能清晰感知自己离许君聿最近的一刻。
他不想松。
“裴——”
林听试着推他,毕竟两人也抱了几分钟了,可他稍稍将头往裴行昭那边偏去寸许就感到有滚烫的液体砸在脸上。
“你哭了?”
这个角度是看不到裴行昭脸的,那一身炙热快要把自己烤化了。林听见他表现反常,也不忍心使蛮劲儿把人推开了,只有点儿担心地轻声问:“你怎么了?我不在那会,局里出什么事了吗?”
裴行昭小幅度地摇头,喉结滚动,“没有。”
两人在温黄的光影中又抱了半晌,裴行昭才慢吞吞松开桎梏林听身体的手臂,拉开半米不到的距离,抬起右手,生着薄薄一层茧的大拇指腹从林听颊面轻柔擦过。
“对不起,把你的脸弄脏了。”
出乎意料地,林听并没有计较他失态的意思,一直等到他用手指揩去湿痕才说:“累了就上床休息,把你办公室的钥匙给我,我想再去加会班。”
裴行昭探头一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动熄屏的电脑,并不情愿林听这个点儿去办公楼。
“就不能在宿舍看吗?”
“太亮了,你睡不着。”
两个人的情绪已经都稳定下来,林听退开半步,抬手一整被裴行昭挤得乱七八糟的衬衫,掌心朝上。
“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