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越来越厚重的铅云密布在北港市上空,半缕日光破不开云也照不进来。
不符实际的豪绰手笔,水杉林的尸块,钱裕良、刘玫与其或明或暗的劳务关系,还有加速逃窜往工厂所在位置的可疑车辆......沃艺保鲜剂厂一时疑点重重,王锡、姜佑宁疾步赶至分局会议室,办案队、法医、痕检等部门早在屋里候着,见领导进来全员肃立,齐刷刷敬礼。
“都坐。”
王锡沉面坐在上首位,侧目一瞥林听凌晨那会儿写写画画的白板。
姜佑宁紧随其身侧,环顾众人一圈,清了清嗓子道:“智旭和李时还在交警支队,我和王局叮嘱他们跟交警同志继续反向追踪前三次换车的行驶轨迹,不过根据已经掌握的所有线索来看,这个沃艺保鲜剂厂的嫌疑的确很大啊。”
王锡点头:“把这家工厂的情况再详细过一遍。”
沈微应声而起,翻开会前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一字字清晰念道——
“沃艺保鲜剂厂,注册成立于二零一一年六月,法人代表强昆,工商明确登记的经营范围包括生物基材料技术研发销售、工程技术研究和试验发展、货物及技术进出口等等,注册地址荆渠路168号,员工规模据公示在五百到一千之间。”
裴行昭听了,侧身吩咐:“还有钱裕良的。”
沈微点点头,翻笔记本至下一页。
“死者钱裕良,该厂仓库实验管理员,社保缴纳记录自二零一二年一月起可查。另一位死者刘玫,根据二队前往家属院摸排和群众口述,推断很可能也在这里工作,只是没有任何可供查询的书面雇佣文件,不排除是临时工。”
话音落下,会议室霎时一静,好像所有人都在细细消化沈微给出的信息。
姜佑宁等了片刻,转向王锡,征询意见一般地看他。
“王局,我是这么想的。照目前这个情况,如果我们贸然派大批人马上门,有打草惊蛇的风险,毕竟人质生死不明在他们手上,具体位置也不明确,万一不小心惊动对方,她的人身安全没法保证。我想着,要么先遣出个别人员找个什么由头,化装进入工厂内部摸底,等确认了人质的情况再做下一步打算。”
王锡耐心听他说完,两道浓眉在眼头压出重重的两道褶,默了片刻才点头:“这样目标小,动静也不大,是比较稳妥的办法。这个关头什么都不比人质安全重要,其他的都能往后再放放。”
他环视在座众人,冽冽目光毫无悬念地停在裴行昭身上,“裴行昭,对于姜局说的这个由头,你有什么想法?”
裴行昭仔仔细细在脑中过了遍沈微对保鲜剂厂的情况汇报,忽地灵光一闪:“采购吧。”
会议室众人:“?”
“他们生产出来的保鲜剂肯定要外销,我化装成远昭实业的采购代表,编个分子公司的名字,”裴行昭解释,“这个厂子外围满是监控,戒备心高,借着跟对方销售打交道进入是我认为最为稳妥的办法。”
王锡还拧着眉头掂量这招儿的可行性,随即只听坐在一旁的林听几乎没有犹豫,就像事先做好了决定似的主动报告:“同意,我配合裴队。”
数道目光觅声齐看过去,只见林听面色如常,讲起话来疏冷平直的语气也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尽管他并不是很擅长在这种场合当众表态的人。
裴行昭闻言蹙眉,身体往他那侧靠了靠,压着嗓子说:“厂里面什么情况还不清楚呢,你——”
“可以,林听跟着去,”考虑到裴行昭偶尔情绪上头难免冲动,林听性格稳重,行事又谨慎,的确是再合适不过的帮手,姜佑宁先一步出声应下。
“两个人正好搭伙补补。”
“......”裴行昭喉咙一哽。领导发话,他实在也没法再坚持什么了,只用余光放心不下地一瞥林听。然而后者已经低垂下眼帘静坐在那儿,再不出声了。
“那个......王局姜局,既然裴队和林哥都去,我也想......”
牛文翊自告奋勇,坐在角落默默举手。
“他俩进厂找销售,那我就化装个别的......送快递咋样?我借个三轮,穿个马甲,跟裴队和林哥里应外合呗。”
林听猛地抬头,正欲出声劝退,偏偏这时候最不该说话的裴行昭又不合时宜道:“那也行,你机灵点儿,主要在外围接应,不要强硬往里进。”
“......”林听无声轻叹,平展铺在腿面的左手微微用力攥起,倏尔又松开,往复几番。
王锡对这个组合没有异议,这三人无论性格还是能力各有优缺,如此配合行动也是再好不过了。
“那就这么定,这次行动由裴行昭负责,你们两个配合。进厂后目的只有一个,确认人质是否在厂内,如果在,获取较为准确的关押位置。为确保人质安全,特警支队那边我会亲自联系,请他们派人增援。另外,二队尽快联系厂子所属辖区分局,让他们在外围配合布控,防止嫌疑人挟人质脱逃。”
交代完以上,王锡再一次看向裴行昭,郑重叮咛:“你们确定好暗号,提前向上报备。进去后切记不要冒险,见机行事,确认人质位置就尽快撤离。”
“是。”“明白。”
“一切准备就绪就出发,”王锡起身,满屋人紧随着严肃站起,“痕检、法医确保通讯畅通,全天待命。”
所有人齐声一应:“是!”“收到!”
会议结束,牛文翊拔腿去想法子借他的小三轮,沈微他们也快步离开,抓紧时间联络沃艺保鲜剂厂所归属的荆水分局。
考虑一来一回路途奔波,裴行昭果断摸出手机联系商场某大牌柜哥定了两套像样儿的现货行头,叮嘱对方以最快速度送来,完事儿又从保鲜剂厂官网找到销售电话,毫不犹豫拨通。
林听静静陪在他边上,单手托颊,听他浮沉商海多年一般几乎不太卡壳地跟电话那头说着自己一知半解的行话,恍惚好像看到裴行昭毫不费力的另一种人生。
如果裴行昭不是自己的师弟,没有将过去的一腔热血尽数投进公安事业,或许现在已经跟裴文远不相上下,权贵傍身,志得意满,成为与自己再无交集的很了不起的人。
察觉到有目光胶着在自己脸上,裴行昭下意识偏过头来,眼神询问林听有什么事儿,而后者在他看向自己时就将视线淡淡抽回了。
这通电话打了约莫二十分钟的时间,对方销售总监姓马,听语气就是个热络圆滑的主,在听到裴行昭以真姓假名报上家门后更是热情非常,一个劲儿地介绍推销,恨不能当即抱上“远昭实业”主动施舍的大腿。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约定下午三点到厂详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