幢幢人影将他围起,满屋的各式化学制剂气味混合在一块儿,熏得林听胸口发麻。
他被押跪在那儿,听着对方叫他原原本本的姓名,好像心脏也被残忍注入了筒箭毒碱,无力、彻底地堕入黑渊。
即便玫瑰先生此刻将手松开,即便裴行昭眼睑垂下,视线模糊,整个人颓然被吊起毫无反应,林听也没有勇气再往那边看一眼。
“小雨说在新城分局见到一位姓林的警察,脸就像被艺术家按黄金比例雕出来的完美。”玫瑰先生哼笑着直起身,那股意外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而沾沾自喜的神情毫不掩饰。
“可我明明觉得很亲切呢,当我在美术馆的监控里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许君聿,要知道你身上有些特质是永远瞒不过我的眼睛。要不是为了等到你,我根本不会留那个只会哭啼尖叫的吵女人活口。”
说着,他转身走回一张宽大的四方桌前,一把抓出花瓶中娇嫩欲滴的玫瑰花,歪头欣赏片刻,竟复又迈步朝林听走过来。
“许队,你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吗?”
包裹在笔直西裤中的修长双腿并拢站定,玫瑰先生目色幽沉地盯了林听数秒,扬手将那把压根儿没剃去粗硬茎刺的红玫瑰自上而下抽在他脸上。
唰拉——
刚还全无瑕疵的冷白面容偏向一侧,数道细长刺痕顷刻迸出鲜红血珠。
“真是被上帝偏爱的宠儿,明明从同一场灾难中侥幸逃生,你怎么不像我和这屋里其他的人一样?你的脸就该像被蜈蚣筑了巢,眼睛和嘴巴也得动不了合不上才对吧?”
针扎一般的刺痛密密麻麻炸开,林听微微将头抬起。
“制造灾难的人,首当其冲被灾难噬没,”他注视着正对面那张丑陋可憎的面容。
“上帝不偏待人,是你罪有应得。”
其实这相当于林听已经默认了自己就是许君聿的事实,他不确定玫瑰先生究竟手握多少证据,这个关头咬死不认无异于浪费时间,裴行昭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他当然也知道裴行昭全都听见了,说不在意是不可能的。只是此刻三人连活命都是问题,这件事只能等大家都活着出去再由自己慢慢解释了。
如果他们真的能够活着出去的话。
眼下林听有更重要的事跟玫瑰先生说,他甚至有很细微的把握,能够将原本死水一潭的局面扳回一些。
“这就是你处心积虑将我们引去舟宁,放在我遗照下的花吗?”
他看着对方手中因刚才的动作已经稀稀拉拉落瓣的红玫瑰,缓慢伸出舌尖将已经挂在唇边的腥甜血珠卷起,片刻又啐吐在地上。
苍白平薄的嘴唇被染得艳丽引目,明明如俎上之肉般身体被束全无胜算,那双唇却微微弯起,看得玫瑰先生很不痛快。
“好不容易捡回条命还记挂着我,费尽心机用这么美丽的鲜花跑到我曾经的地盘来祭拜,真令人感动啊。”
林听微微一笑,慢吞吞但越来越笃定地说。
“父亲敬虔,儿子残暴至此,我为纳撒尼尔大师感到惋惜。他为之呕心沥血奋斗终身的花艺事业,有一天竟被你承继作翻搅风雨谋财害命的武器——”
“罗、森、特。”
玫瑰先生听了,刹那脸色剧变,当即抬脚狠踹在林听胸口!力气之大,在场所有人都清晰听到那具身体的胸廓骨几近被跺碎的喀嚓声。
“闭嘴!你根本没有资格叫他的名字!”
手下会意他的眼神,一把揪住林听的头发将人从地上凶残拽起。
但这还是不够,玫瑰先生干脆拍开他们的手,亲自掐扼住林听的喉咙,手腕止不住地发抖,咬牙一字字问:“你从哪里知道这些?”
他看到林听张着嘴巴剧烈喘息,撂起眼皮看着自己。那道令人生厌的目光明明低得就像来自脚底,却又好像能直直看进自己心里,就要将所有未曾告人的过去和恶念连根拔起,公诸于世。
“既然你......你自认与我好到魂契一体,”林听很快便因稀薄的氧气而面颊发红,艰难地说,“那么你、你在查我的时候,我......当然也在查你。”
从叁浔岛回到北港后,麻烦接二连三,林听也只能抽隙通过各种渠道深挖谢颀给到的或明或暗的信息。
昨晚裴行昭冲澡回来跟他讨抱时,电脑上正显示的其实就是四十多年前有关第二届T-FloraCup花艺大赛的报道。当年获奖的人不在少数,单是夺冠的就并列两人,林听也不能百分百确定这其中的哪一位可能是谢颀,以及玫瑰先生的父亲。
“雷米.希思,也、也就是跟纳撒尼尔大师并列冠军的那位先生,他的身世倒是......应有尽有,父母是T、T国北部山麓小镇的制革匠,一辈子凭体力谋生......雷米先生高中辍学,因为偶然展现出的园......艺天赋被名贵聘作园丁,机缘巧、巧合下才小......小有成就。”
林听话音停顿,不堪承受地粗喘几口气。
“不过......我只用两,两秒就把他排除了。”
玫瑰先生怒目不言,恶狠狠掐着林听,几乎要把人拎起来。
“纳撒尼尔.雷丁顿,恰恰相反......有,有关他的一切都像被人刻意抹去那样......消失不见,我,唯一能查到的就是他,还有疑似他孩子的姓名,连张,连张清晰的正脸照都......都算我痴心妄想,只不过——”
林听不说话了,把一整屋的人不上不下地吊在这儿。
“别想耍花招。”
玫瑰先生一把将他掀翻在地,抬手一指右后方大大小小,形状、颜色不一的无名制剂。
“否则,我会让你有上百种胆裂肝摧的死法,并且保证会比你的小尾巴惨得多。”
“嗵”地一声,林听的头骨重重磕碰在水泥地上。疼痛让他没有足够的力气支撑身体,索性就那么侧卧着,与玫瑰先生四目相对。
“只不过,雷丁顿这个姓氏,我看着倒是熟悉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