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昭果不其然一夜没顾得上合眼,除了梳理手头厚厚一沓卷宗和会后跟情报组要来的所有通讯记录,最主要的事儿还是又给姚老板去了通电话。
P国跟北港有七个小时的时差,这个点儿正是他们夜生活开启,纵情笙歌的时候。
裴行昭先是礼貌问候了两句,随即切入正题,问之前跟他说的事儿打听得怎么样了。
“裴警官,不是我不出力,这四人真不好问呢,我吩咐手底下的弟兄们打听了一圈才勉勉强强了解到他们是四家不同的公司出来的,据说被雇主买断了,买断之后呢,这个、这个......这个很多信息都已经销毁了,没地儿查去!”
要不说这姚老板只身一人闯P国,短短三两年就混得有头有脸呢,跟裴行昭说话也带着生意场上欲扬先抑的谈判艺术,先是苦哈哈地铺垫几句这事儿办得有多么艰难,又在裴行昭也误以为此路不通,得紧着时间想别的办法时话锋一转,重重甩出句“但是”。
“——但是,老姚我不负所托,力排万难给您打听到了这四人本名儿叫什么,以及都是从哪儿来的。人嘛,社会动物,他但凡在什么地方生活过就总会留下痕迹,不可能抹得一干二净!那个裴警官......您看我是用什么形式给您传过去?”
“谢谢,麻烦了姚老板,您发我邮箱。”
裴行昭松了口气,虽然这都是最基础的信息,但也总比没有强,再不济也能依据国际刑事司法协助法向其所属国发送协助请求书。
他叩击键盘敲下自己的邮箱地址,点击发送。
“好嘞好嘞,我看着了啊!”
姚老板一边答应一边回了个抱拳的emoji,外加一串密码。
“我现在就发、现在就给您发啊,以后有事儿您说话!”
下一秒,已经打开在显示器正中的邮箱界面弹出封新邮件——标题乱码,内容空白,加密附件孤零零地坠在那儿,起着个广告推销的名儿,任谁都想不到其中的内容有多重要。
条件有限,这已经是接触不到公安内部加密传信方式的姚老板能想到的最掩人耳目的法子了。
裴行昭下载好附件,打开,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四个人两两凑成对老乡,四十上下的年纪,二十出头那会儿在战火纷飞的地区打仗,练得一身本领,退出军队后入了高风险但来钱快的这行。
沙沙——
打印机吐出数页纸张,裴行昭一把抽过,用订书机装订好,起身去了王锡办公室。
“进来。”
分局上下一夜无眠,王锡也不例外,凌晨三点肃坐在办公桌前,下巴一抬,示意裴行昭坐他对面。
“王局,关于罗森特的四名手下,这是我找人暗中了解到的资料,请您过目。”说罢,裴行昭双手递上。
王锡接过一翻,满面倦色被几分意外取代。
“这几个人打过这场仗?”
见裴行昭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王锡将纸摊到桌上,手指点点中间一行。
“九几年的时候这地方交战,打得快,死伤多,能活着下来的,身手和心理素质都不一般,你那时候还是个小娃娃呢,不知道正常。”
裴行昭跟着笑了一笑。
“王局,这四个人不好查,不过这些也够关键了。我打算让沈微起草协助请求书,您过目完没什么意见都报批走手续,尽快发出去。”
王锡点头一应,“行,弄去吧。”
裴行昭起身正要走,冷不丁又被王锡叫住。
“对了,我打算明天上午带张智旭去医院询问林听,我看他也恢复一些了。到目前为止,全市检查站都没有罗森特的消息,很可能人还在什么地方藏着,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研判他的藏身之处,这事儿不能再往下拖,你没意见吧?”
裴行昭稍稍一愣,林听的腰伤是恢复到勉强能坐起来,既然局里已经这么定了,他拦不住也不应当拦。
“没意见,但我请求一起去。”
王锡睨了裴行昭一眼,这个角度让他眼下的一圈乌青在光线下非常明显,没立刻答话,少顷才有点儿勉强地道。
“可以,但你只能在门外头守着。”
晨光穿透玻璃,洒在裴行昭趴在办公桌上小憩的硬挺侧脸上。他扎扎实实地忙活了一宿,天蒙蒙亮才逮着空眯一会儿,好让林听看到自己时是副勉强还算精神的模样。
九点钟,张智旭拎着设备大步而来,哐哐敲门:“裴行昭,领导都下楼了,再磨蹭不等你了啊!”
下一秒,门从里面拉开,裴行昭着装整齐,“咳咳”清了清嗓子。
“我好了,走吧。”
三辆警车并入主干道,疾速驶向医学中心方向。裴行昭事先给林听去过电话,算是通个气,林听倒是没多说什么,只语调平平地让他们来就是了。
糟糕的是裴行昭的右眼从下楼那会儿就抽动不止,此刻走到半路了还一个劲儿跳。
他不愿展开了想,只安慰自己是昨晚没休息好,少信“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种没什么科学依据做支撑的话。
然而下一秒,裴行昭还是心神不宁地一拍驾驶座。
“李时,开快点儿。”
“当前路段限速60,快什么快啊?”张智旭没好气地一觑后视镜。
“我说你这人怎么一阵儿一阵儿的,前几天推三阻四的也是你,这会儿比谁都积极的也是你,王局可说了你只能在门外待着,别净琢磨没用的。”
“......知道。”
裴行昭坐回去,用手背揉了揉眼睛。
半小时后,车子停稳在住院楼前的停车场。一行人跟在王锡身后,快步走向电梯厅。
鲜红数字层层跳跃,裴行昭仰起脖子看着,恍惚有点儿眼晕,心跳如擂几近撞破胸腔。他下意识撑住扶手,那点儿并不十分引人注意的异样被张智旭看进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