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六月,裴行昭的伤势基本恢复,被分局召回北港复工,做些力所能及的办公室活儿。
在他事无巨细的悉心照料下,林听的情况有所好转,拔了一身折磨人的管子,又在各科医生会诊讨论后确认可以转院,被裴行昭安排转至北港市另一家跟医学中心水平资质不相上下的私立医院。
归队那天,一二队全体趁午餐时间,在分局餐厅为裴行昭举行了个小巧而简陋的欢迎仪式。张智旭破天荒地郑重上前,手掌沉沉拍了拍裴行昭胳膊,满面关切。
“回来就好,欢迎礼物刚才搁你桌上了。”
裴行昭吊着眉头,以为自己生出了幻觉。然而一句完整的“谢谢”尚未来得及脱口,只听张智旭原形毕露道——
“裴队财大气粗什么都不缺,送你份新鲜采集的跟乔瑛三次补充询问的笔录,今天之内跟前两次的整理补全,算是帮你重新适应工作。”
“......”裴行昭面无表情。
“张队太有心了。”
与罗森特相关联的案件进入起诉前的最后阶段,裴行昭整日两点一线地往返于分局和医院。累是累了点儿,但每晚能挤坐在病床上,踏踏实实地搂着林听,聊聊天亲亲嘴,裴行昭就喜滋滋的,蜜罐打翻在心里,浸得浑身都酥软了。
然而很快,烦恼不请自来。
按照规定,林听恢复身份后,舟宁市局作为其原单位有权要求他回去报道。裴行昭倒不排斥异地恋,过去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这种紧着时间两头飞的日子他也不是没经历过。
可想到两人一南一北隔那么远,万一林听有个头疼脑热,自己没法第一时间陪着反被别人钻了空子,他就浑身不得劲儿,仿佛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和手段。
但在这种涉及职业发展的人生大事上,裴行昭不会左右林听的决定,这是他的原则。
这天傍晚,裴行昭早早处理完手头的活儿,手拎特意绕城半周打包的生滚桂花鱼片粥,快步赶去病房。
“你不愿意回舟宁?”
推门瞬间,裴行昭听到病房里传来任忠的声音。
“是,任局,我想正式申请调任到北港。”
林听大病初愈,说起话来声音还是有些虚浮,但语气是很认真的,显然是深思熟虑过了。
“您不用为难,我知道以我原先的职级,北港不一定有合适的位置空缺,我也无心取代任何人,我接受上级安排的一切非领导职务。以我和裴队现在的关系,如果不是为了遵守回避规定,其实维持原状,继续在他手下做事也是可以的。”
许君聿原为市局重案中队队长,即便是平调,暂不考虑因抓捕罗森特立下汗马功劳而可能的嘉奖及提拔,到了北港少说也得是同级别的中队长或副大队长。
然而体制内一个萝卜一个坑,对于这种突然调入的高职民警,编制和岗位安排非常困难,何况舟宁市局愿不愿意放人还不一定呢。
“你说什么?”
任忠一凛。
“你愿意给小裴打下手?”
即便清楚这只是种假设,“夫妻”俩存在直接上下级关系是不被程序允许的,任忠依然三观震颤。
“这臭小子到底喂了什么迷魂药给你?你怎么能情愿——”
林听所说的这种情况属于高职低配,即保留原职级待遇,只担任普通侦查员等职务。
这种情况在公安系统内部虽可行但很少见,毕竟浪费了人才,但林听本人坚持的话,也不是完全行不通。
“任局,我就是打个比方,”林听笑道,“调去其他任何部门都可以,总之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任忠见他这样坚持,垂目有片刻的沉吟。
林听在新城分局工作了近半年的时间,对环境及同事都比较熟悉,外加他的身体尚在恢复期,跨省调动也可能有影响,更何况他已有伴侣,也要考虑家庭组建。
总而言之,留在北港是眼下最为妥切的安排,虽然想从舟宁市局要人势必困难重重,但有上述条条正当理由在前,对方大概率会同意放人。
“君聿,你的意愿我清楚了,在医院好好养着吧,其他的不要担心了。”
任忠掌心温厚,颇有分量地按在林听肩头。
“近几天我们会先在内部进行决策,确定接收意向,明确拟安排职位,尽量不委屈了你。舟宁那边由市局政治部发函商调,必要的话,我再亲自出面。”
林听撑床坐起,感激道:“谢谢任局。”
任忠点头,长辈那般又交代了林听几句,起身回局里。
“任局!”
裴行昭适时推门进去,规规矩矩地冲任忠敬了一礼。
“这么巧啊,那......我送您吧。”
任忠觑他恭候多时那样儿,又回身看了眼林听,哼地一摆手。
“臭小子,忙你俩的吧。”
直到病房门“砰!”地被带上,裴行昭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坐在床沿,拧开保温桶的盖子。
“饿了没?我特意打包的,趁热吃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