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药铺里的伙计们见着三人打道回铺,全都偷偷地竖起耳朵听热闹。
林砚不嫌这热闹太大,就是被请去了二楼会客,也要故意抬着嗓门说话,全然不打算给马掌柜留面子。
马掌柜为了往后的鹿儿,倒是能忍,咬着后槽牙,面上却笑嘻嘻。
最后一番商讨,林峻不仅得了那原本的五百七十三文,还多收了两成白跑一趟的辛苦费。
林砚还想多列些门类,好再多讨一些往年被克扣的,让哥哥给拦住了。
走时徐忆兰捧着一袋子响当当的铜钱,十分满足,直夸林砚好口才。
得了嫂嫂夸赞,林砚便也不去计较太多,知道贪心不成反而坏事,戏耍捉弄也当适可而止。
行至路上,徐忆兰这才将心中疑问道出。
“好生奇怪,为何马掌柜突然改了主意呢?”
林砚道:“嫂嫂不知原由,才会觉着奇怪,其实一点儿也不怪。那马掌柜就是个贪得无厌的小人,回回少算大哥的钱,他这回也不是给我和大哥面子,而是给花鹿、豹子、大老虎面子。寻常草药不值什么钱,可兽药不同,尤其是虎胆虎鞭,他上哪里去寻?这十年里方圆五百里也就猎过三头虎,还都是大哥猎的,他不收大哥的药材,有的是地方求着要,也就是大哥一根筋,非得和他那家药铺如胶似漆!”
“咦?这又是为何?”徐忆兰好奇地追问道。
“这也是一桩旧事。五年前我得了一场急症,正好大哥外出打猎,去了几日,是吴婶子上家里送菜,发现我一病不起,这才赶紧请了郎中瞧病,郎中开了药方,也不知开的什么,忒贵,吴婶子家中拿不出钱来,可救人如救火,耽误不得,吴婶情急之下只好向药铺老板开口赊药,便是这家药铺。不过是赊了几包药,又不是白给,药钱后来大哥也都还上了,哪有多大恩情,大哥却记了这许多年。这些年被克扣的药材钱,都够买几麻袋药包了。”林砚越说越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愠色。
“如此说来,这位老板确实有救命之恩,相公知恩图报,并无不妥。”
“再重的恩情也有报完的时候,挟恩图报又算什么?再说了,当初赊药的是药铺老板,和他马掌柜有何关系,他倒是回回来当好恩人,干的那又叫什么事?”
“小叔说得是,一码归一码,他次次克扣相公应得的药材钱便是不对。”想到过往五年里,相公的辛苦所得都被打了折扣,徐忆兰也轻拧着眉心,有些不悦。
“嫂嫂也觉得我讲得有道理是不是?大哥就是太宽厚,对那等小人竟也能一忍再忍。殊不知这世道就是不公,就是有人欺软怕硬,若是一味忍让,反教那帮人越发猖狂,以为咱们就是好拿捏的软柿子!要我说,大哥连大老虎都不惧,实在不用在那帮小人面前伏低,该撒气时便要挺胸抬头硬气起来,教人好好见识什么叫老虎发威,哪里要时刻在脸上刻一个忍字!”林砚在一旁越说越激动,这些话他对哥哥说了不下百次,次次只有沉默回应,这回有小嫂嫂与他同仇敌忾,他仿若得了盟友一般,很是慷慨激昂。
徐忆兰听了只有心疼,想到相公此生因哑疾必定受了不少委屈和嘲弄,一番辛劳还总教人轻视怠慢,她也只想感叹一句世道不公,紧握着相公的手,抬头看了一眼温和的相公,眉头间又拧得紧了。
林峻也握紧了妻子的手,与妻子对视时弯了弯嘴角,又探手去抚妻子的眉心,轻轻地摇了摇头。
轻柔的动作倒让徐忆兰仿佛得了安抚,很快便咧嘴笑开,好在那都是过去的事,经此一次,往后他们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倒不用为了不可追回的过去而恼火,便又舒心起来,对着相公甜甜一笑,蜜语般笑道:“相公这般心善,又如此宽厚,我可舍不得欺负。”
林峻红着耳根笑起来。
林砚却笑不出来,见着哥哥嫂嫂手牵着手,眼对着眼,笑对着笑,他只觉着自个儿脸上又写了“多余”二字,还有一些和“心善”、“宽厚”意义相反的词。
他在心里叹着气,正想白眼望天,又听到好听的细软声音说道:“小叔说得也颇有道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若是对方已然失了本心,要做些不厚道的事,咱们也不必一味宽待,失了公允。”
林砚这才好受了许多,瞬间看那天边的云朵顺了眼。
办好了最大一桩事,徐忆兰便着手开始了另一件,去了成衣铺子。
林砚一到成衣铺子外头就有些尴尬,他来过一回,知道这铺子里女客多,年轻的年长的都有,平日里他是不怕被人打量的,只不过同时被很多女人上下打量,那感受又极为不同,因此这会儿他主动退到了一边,便暂且不当哥哥嫂嫂之间的多余人,只在铺子外头闲逛着等待。
林峻先前没有过问妻子的打算,此时只当妻子有颗爱美之心,想来成衣铺子挑些新衣裳,直到见着妻子摊开了从家中带来的包袱,露出里头鲜红的嫁衣,这才觉出异样。
果然,妻子的话令他十分震惊。
“老板娘,您可否帮我瞧瞧这身嫁衣能值多少钱?若是寄放在您店里售卖,可否能找着买家?”
这成衣铺子的老板是一对中年夫妻,此时接待徐忆兰的正是店里的女老板,她瞧出了林峻正是前头来店里买了一堆女子衣裳的哑相公,那时说是给新妇买,此时一同前来的想必正是那位新妇,瞧着年纪尚轻,这才新婚,便要卖掉嫁衣,倒是少见。她不禁有些好奇,问道:“这位妹妹应是新婚不久吧,怎会着急卖掉嫁衣?莫非遇上差钱的难事了?若是急用钱,应先去当铺抵押,放在我铺子里,也不知何时能遇上买主,怕是解不了你的燃眉之急。”
这问题正是林峻心之所想,他急切地看向妻子,等着听答复。
徐忆兰坦言道:“非是急用钱,只是这婚事已成,嫁衣便再无可穿之日,留着也无用,倒不如拿来换些银钱。”
“呵呵呵……原来如此。妹妹倒是洒脱。只不过嫁衣虽只穿一次,却是一辈子穿过最美的衣裳,妹妹真舍得卖掉吗?纵是妹妹舍得,旁边这位相公会舍得吗?”
一旁的林峻猛地摇头,只恨自己说不出话来劝说小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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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谁先谁后,会端水的女主不会失了公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