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惊雪睁开眼时,先看见了一张婚床。
大红喜帐垂在床沿,烛火将满室映得昏红,桌上摆着两只合卺杯,酒还是温的。窗棂上贴着歪了一角的喜字,外头却没有半点人声,安静得只能听见烛芯偶尔炸开的轻响。
不对。
她闭关三月,正在碎丹成婴。
怎么会有婚房?
谢惊雪没有动,指尖已经落在剑柄上。
金丹碎裂后的灵力仍在经脉中奔涌,丹田里那团新生的元婴尚未彻底凝实,神魂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心魔劫。
她很快有了判断。
太上忘情道每过一境,心劫都会比寻常修士更凶。只是谢惊雪十八岁入道,至今已经斩去喜、怒、哀、惧、欲五情,连师尊沈照微都说,以她如今的道心,世上能撼动她的东西已经不多。
她原以为自己会看到幼年旧事,或某个早已被忘掉的人。
没想到是间婚房。
荒唐。
谢惊雪抬眼,视线落到婚床上。
那里还有一个人。
男人侧卧在凌乱的锦被间,似乎刚醒不久,一头墨发没有束,散在肩背和枕间。黑色里衣松松垮垮地拢着,领口微敞,露出苍白清瘦的锁骨。他眉眼生得极好,眼尾却天然带着一点薄红,配上那副病气似的肤色,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正经仙门弟子。
谢惊雪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谢惊雪。
没有惊讶。
也没有警惕。
反倒像等了很久。
男人撑着床坐起身,视线从她手中的剑一路落到她脸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夫人。”
谢惊雪拔剑。
锵的一声,寒光照亮半间婚房。
男人的笑僵了那么一瞬。
“七十二年没见,你连句话都——”
剑锋已至眉心。
他偏头避开,几缕长发被剑气削断,落在肩头。
“说完都不让?”
谢惊雪横剑回斩,声音很淡:“心魔废话太多。”
男人像是听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东西,一边后退,一边抬手去挡。
他手里没有兵器。
谢惊雪的剑却慢了一线。
不是她留手。
在剑锋逼近之前,那人已经提前侧过半步,恰好从剑下错开。仿佛他早知道这一剑会落在哪里。
谢惊雪眼神微沉。
脚下灵力炸开,她瞬间逼近,剑锋由横斩转为上挑。
男人又退。
再下一剑。
再退。
婚房本就不大,两人一进一退不过数息,桌案、烛台、床帐已经被剑气搅得一片狼藉。大红喜烛拦腰而断,半截烛身滚到地上,火光迅速舔上垂落的帘布。
男人被逼到墙边,仍没有还手。
“第五剑刺咽喉,第六剑封右路。”他背靠墙壁,看着谢惊雪,“这么多年,你这习惯怎么还没改?”
谢惊雪手腕微转。
原本刺向他咽喉的一剑陡然下沉。
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
剑尖没有去咽喉。
直刺心口。
噗。
鲜血溅上红墙。
照雪剑从男人胸膛贯穿而过,将他钉在墙上。
屋内忽然安静。
燃烧的床帐噼啪作响,火光在男人脸上晃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穿胸而过的长剑,随后又抬眼看她,神情居然还有点无奈。
“现在倒是会变招了。”
谢惊雪没有回答。
手中剑气骤然爆发。
男人胸口瞬间炸开大片血色,整个人连同身后的墙壁一起被剑意贯穿。红色婚房开始崩裂,烛火、喜帐、桌椅,一寸寸碎成黑色尘埃。
这是心魔。
既然是心魔,就该斩。
没有第二种处理方式。
谢惊雪拔剑。
男人的身体已经开始消散。
可直到只剩半边身子,他都没什么恐惧,只是垂眼看着自己胸前那个血洞,像是早习惯了。
“还是这么狠。”
谢惊雪准备补最后一剑。
男人却忽然抬头。
“谢惊雪。”
她动作微顿。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我?”
他的声音很轻。
谢惊雪看了他两息。
确定这句话没有隐藏的术法,也没有任何可以影响神魂的力量。
于是她说:“不记得。”
男人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和刚才那些带着戏谑的笑不同,这一次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也好。”
最后一剑落下。
男人彻底碎开。
整座婚房也在同一瞬间崩塌。
无数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烛火熄灭之前,谢惊雪隐约听见那个人留下最后一句话。
“反正你以前,也忘过。”
……
轰!
太玄剑宗,问剑峰。
紧闭三月的石室骤然震动。
守在山崖外的数名长老同时睁眼。
天地灵气原本只是向石室汇聚,下一刻却像被某只无形大手狠狠扯动,方圆数十里的云层顷刻旋转起来。问剑峰上万千长剑同时震鸣,剑声连成一片,惊得山间灵鸟四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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