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无妄回到偏殿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极淡的青。
屋檐下的照魂铃一声未响,四重剑阵也没有留下被触碰过的痕迹。守夜弟子靠着廊柱打坐,听见脚步才睁眼,看见他从院内方向走来,只当他夜里睡不着,在院子里晃了一圈。
晏无妄神色如常,推门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他抬起右手。
那块刻着“妄”字的黑色碎片安静躺在掌心,边缘粗糙,像从某块更大的玉石上硬生生崩下来的。离开镇魔池后,它便不再震动,连方才钻进皮肤的黑气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手臂上的裂纹还在。
从腕骨一路爬到肘弯,像一条藏在血肉里的细蛇。
晏无妄盯了片刻,将碎片收进袖中。
“麻烦。”
他说得很轻。
然后抬手按上胸口。
那里明明没有伤,心脏却在刚才某一刻突然疼了一下。
不是他的痛。
更像隔着很远,有什么东西被扯动了。
……
另一边,谢惊雪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晏无妄。
至少她自己这么判断。
昨日合击剑术留下的那道裂痕还在,她已经把出剑时的灵力变化完整复刻了三遍,确认自己的身体确实保留着某种不属于现有记忆的本能。
但比剑招更值得查的,是晏无妄脱口而出的两个字。
妄气。
太玄剑宗藏经阁中关于心魔、神魂、邪祟的典籍很多,可“妄气”这个词极少出现。
谢惊雪翻到天亮,只找到三条。
第一条说,妄念成障,可侵道心。
第二条说,古修认为心魔并非虚妄,而是“念所化形”。
第三条只有半句话。
——妄起于情,归于……
后面被撕掉了。
谢惊雪盯着那页残缺看了很久。
撕痕很旧。
不是近几年损坏。
她合上书,转身去了藏经阁最高层。
那里存放的不是常规功法,而是历代祖师手稿、功法原本和已经失传的残篇。守阁长老见她来,连眼皮都没抬。
“刚结婴就来翻古书?”
“查太上忘情经。”
长老这才睁眼。
“你自己修的不就是?”
“我要看原本。”
老人沉默了一下。
“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
“你师尊知道?”
“不知道。”
长老看了她半晌,最终还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钥。
“只看,不准拓印,不准带走。”
“好。”
最深处的石柜被打开。
一卷颜色已经发暗的玉简静静躺在其中。
谢惊雪将神识探入。
熟悉的心法一句句浮现。
炼气篇。
筑基篇。
金丹篇。
她从十八岁开始修这部功法,许多文字甚至不用看就能背出来。
一直到元婴篇,内容都没有异常。
第六斩前,玉简忽然出现了一段极短的空白。
不是文字模糊。
是神识落在那里时,像踩进了一个被硬生生挖走的坑。
谢惊雪停住。
她重新退回去。
再看。
还是空白。
“这里少了东西。”
守阁长老站在门口,没有过来。
“哪?”
“第六斩之后。”
老人皱眉。
“历代传下来的原本就是这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
“开宗时。”
谢惊雪抬头。
“太玄剑宗立宗三千七百余年,这三千多年里,没有人问过这里为什么缺一段?”
“问过。”
“答案?”
“没有答案。”
长老顿了顿,“祖师留下的注解说,那不是缺失,是大道留白。”
谢惊雪看着他。
“你信?”
老人被问得一噎。
“修功法的是你,不是我。”
谢惊雪没有继续。
她把那段空白前后的文字记下。
前一句是“六情既寂,道心澄明”。
后一句则是“斩尽七情,方见太上”。
中间缺了什么,没有任何提示。
可如果第七斩真如传承中所说,只是对前六斩的总结,根本没必要单独留出这么大一段。
更何况——
太上忘情经明确写着“斩而不灭,弃而不绝”。
可她如今的“喜”,已经是真的不见了。
谢惊雪正要退出石室,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师妹?”
声音温和。
谢惊雪抬眼。
陆怀川站在门外。
他一身月白剑袍,腰间悬着青霜剑,眉眼清正,见她看过来,先朝守阁长老行了一礼。
“大师兄。”
“刚听说你出关,本想去问剑峰,没想到在这里碰见。”
陆怀川看了眼她手里的玉简,“查功法?”
“嗯。”
“有问题?”
谢惊雪没有立刻回答。
陆怀川是宗主亲传,也是太玄这一代除了她之外,最早修太上忘情的人。
他已经完成第六斩。
“第六斩以后,是什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