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血罗门修士的脸色，比方才断掉手指时还难看。
他盯着谢惊雪袖口露出的那半寸红绸，像是看见了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晏无妄没有立刻追问，只把青铜盘往旁边一推，慢慢坐到他对面的断石上，连语气都温和下来：“你刚才说‘还在’，说明你们原本觉得它已经断了。谁告诉你的？”
那人咬紧牙，额角全是冷汗，没有开口。谢惊雪站在一旁，也没有催，只把红绸重新收回袖中。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把自己知道多少全摆出来，对方刚才那句失言已经够多，接下来只要让他自己补。
晏无妄显然也这么想。他没有继续问双魂锚，反而换了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们进城前，拿到的命令是什么？”那人眼神一动，很快又压下去。晏无妄笑了笑，“不说也行，我来猜。第一队找我，第二队找地下那东西。你们互相不知道对方任务，说明上面怕你们串起来看懂全局。至于我——大概是活着最好，死了也不亏。”
最后一句落下，那人的呼吸明显乱了一拍。
谢惊雪看见了。
晏无妄也看见了，却像没发现，只低头拨了拨地上的碎石：“看来我猜得差不多。那再简单一点，他们是不是告诉你，只要我再死一次，谢惊雪身上的某样东西就会少掉？”
那人猛地抬头。
晏无妄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前一刻他还像在逗一只快死的虫子，这一刻，眼神却冷得连周围雨声都像沉了下去。他没有碰那人，只看着他：“答。”
那名修士喉结滚了一下，终于挤出一句：“我不知道会少什么。”
“我没问你知不知道少什么。”晏无妄道，“我问，是不是。”
沉默持续了几息。那人最后闭了闭眼：“是。”
谢惊雪握着照雪的手没有动，心里却迅速把此前所有线索重新排了一遍。灰衣人身上的白线、假死时截到的那几句传讯、桌底后来接进去的白色因果线，再加上现在这个活口的反应，已经足够互相印证。喜和怒的永久缺失，不只是《太上忘情经》走到某一步后的自然结果，至少有一部分，是有人借晏无妄真正死亡的瞬间，沿着双魂锚动过手。
“怎么动？”她问。
那人看她一眼，显然比面对晏无妄时更忌惮她的平静：“我们只知道，每次他真正断魂，锚会松。门那边会把‘还剩下的东西’剥走一层，具体剥什么，不是下面的人能知道。命令只说，死得越真，门越容易开。”
“哪扇门？”
“我不知道。”
“谁下的命令？”
那人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晏无妄忽然伸手，在他右手腕上一点，妄气顺着经脉钻进去。那修士整条手臂瞬间痉挛，脸色一下惨白，却没有惨叫出来，只死死咬住牙。
晏无妄看着他：“别急，我不是想折磨你。只是提醒一下，你现在还有两只手、两条腿、一个识海，能拿来证明自己嘴硬的东西很多。我们时间不多，你最好挑重要的留。”
谢惊雪侧过脸看他。他说得太平静，反而比先前直接拧断手指更让人发冷。那名修士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撑了不到三息便哑声道：“引门人。”
“名字。”
“不知道名字。我们都叫他引门人。”
这个称呼让两人都停了一下。
谢惊雪问：“血罗门的人？”
“不是。”那人摇头，“至少不是我们这一脉。他从来不露真脸，也不直接见下面的人。任务通过白符下来，有时候是让我们找人，有时候找旧城、旧门，还有一些已经斩过情的修士。报酬很高，门里很多人都替他做事。”
晏无妄问：“他为什么要杀我？”
“不是杀你。”那人喘了口气，“是让你死。”
听上去像废话，意思却完全不同。晏无妄眸色沉了沉：“继续。”
“命令里写得很清楚，你的命本身不重要，死过之后还能回来更好。重要的是‘断’的那一下，只要你和她之间那条锚还在，断一次，门就能从另一边拿一次。”那人说到这里，下意识看向谢惊雪，“我们一直以为锚已经被磨得差不多，所以这次才会直接把你们往照夜引。”
晏无妄没有说话。
谢惊雪却立刻抓住重点：“为什么以为锚快断了？”
“因为前两次都成功了。”
“谁告诉你成功？”
“引门人。”
谢惊雪继续问：“他说拿走了什么吗？”
那人摇头：“只说第一步、第二步都成了，七情会一层层空下去。等锚彻底失效，她就会更容易走到最后。”
“最后是什么？”
这一次，对方是真的不知道。他说不出第七门，也说不清飞升，只知道上面反复强调一句话——【七情尽，门自开。】至于门开以后会发生什么，血罗门下面这些拿钱办事的人从来没人问，也没人有资格问。
晏无妄低头笑了一声，声音却没有一点笑意：“所以你们把我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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