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比方才小了一些,照夜古城深处却越来越暗。
那名血罗门修士被谢惊雪封了灵脉,右腿伤得太重,已经不可能自己跑。晏无妄没有杀他,只从他腰间扯下一根锁魂索,反手把人捆在青铜盘旁边:“既然你知道祭场在哪,就带路。”那人脸色发白,盯着他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指向东南,“沿着旧钟楼走,第三条街下去,有一道没牌匾的石门。”
谢惊雪问他有没有进去过,那人喘了口气,摇头道:“只到门口。里面不让我们进,引门人的命令只让我们把人和盘带到这里,再有人接。”这句话倒和他前面说的对得上,晏无妄没再逼问,提着青铜盘走在最前。盘面上的指针从离开旧屋后就一直轻颤,越往城深处走,颤得越厉害,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他们靠近。
第三条街已经不是他们来时见过的模样。两侧屋舍全都退到了白雾里,只剩一条狭窄石道通向前方,尽头立着半截断裂钟楼。谢惊雪看见钟楼时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因为熟悉,而是楼檐下挂着一块发黑铜牌,上面刻着闻鹤生的名字。
“八十三年前那幅画。”她抬头看了片刻,“他的观星点如果真的落在照夜,这里可能就是他看见归妄城的地方。”
晏无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眼底也沉了一点。闻鹤生八十三年前画下尚未出生的谢惊雪,又在画里留下归妄城和晏无妄的影子,本就说明照夜与归妄之间存在时间和空间上的重叠。现在旧钟楼里真出现他的名字,只能说明他当年不只是“看见”了这里,很可能还来过。
铜牌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非城,非渊,两影相叠。所见之人,未必在今。】
谢惊雪看完没有立刻说话。晏无妄抬手摸了摸铜牌边缘,指腹沾下一层灰:“他当时已经看懂一部分了。照夜不是归妄,归妄也不是照夜,但两个地方会在某些时候叠到一起,所以八十三年前的人能看见后来的人,也能把这里的东西误以为归妄里的景。”
谢惊雪问:“那他为什么画我?”晏无妄想了一会儿,才道:“可能不是他选的,是门让他看见了你。”
两人继续往下。钟楼背后果然有一条向地下延伸的石阶,入口没有牌匾,只有两根已经断掉的白石柱。血罗门修士走到这里便死活不肯再往前,脸色比先前被拧断手指时还难看:“就是这儿。盘交进去,人也交进去,下面的事不归我们。”
晏无妄回头问他以前送过多少人,那人立刻否认:“我没有,我只接过这一次。”谢惊雪看了他一眼,没从他身上发现明显说谎的反应,便把人锁在门外,又留下一道剑意做记号。若他强行挣脱,剑意会第一时间示警。
晏无妄把青铜盘扔给她,自己先走下石阶:“里面若真是六百年前的东西,别碰白色的。”谢惊雪跟在后面,只回了一句:“你也别碰。”晏无妄点头,这次倒答得很干脆:“知道。”
石阶很深,两侧墙面最初什么都没有,往下约百余级后,才开始出现密密麻麻的刻字。最前面只是普通名字,男女老少都有,旁边刻着年龄、住址和家族。谢惊雪随手看了几处,最小的只有三岁,最大的已经一百四十多岁,全是六百年前照夜城的居民。
再往下,名字旁边开始多出一个字——【喜】。
第一面墙上,几乎每个名字后面都刻着同样的字。有些名字下还有小字,写着“已舍”“已净”“不再恋生”等句子。第二面墙开始出现【怒】,第三面是【哀】,再往后依次是【惧】【欲】【爱】。每一面墙上的名字都在减少,可不是因为有人消失,而是越来越多名字被一道白线从中间划掉。
谢惊雪停在第五面墙前,看见一个叫“宋阿七”的名字从第一面一路出现到这里。三十六岁,织户,妻子早亡,有一女。喜下面写着【舍】,怒下面也是【舍】,到哀的时候多了一句:【女儿病重,不愿舍。】可名字旁边仍然被补上一个极浅的白印。
“不是自愿。”她道。
晏无妄也看见了。他沿着白印摸到墙角,那里有一道极细的阵槽,和天门白线的走向一模一样:“至少后面不是。前面可能有人自己答应,到了这里,已经开始强行替他们完成。”
第六面墙是【爱】,也是最乱的一面。很多名字旁边留下了长短不一的挣扎痕迹,有人刻着“不可”,有人刻着“还我妻儿”,还有人直接把名字周围的石壁砸得满是裂口。可最终,那些字大多仍被白光覆盖,只剩少数几处中断,没有完成。
谢惊雪看见一个熟悉的姓氏——沈。
不是沈照微,也不是沈青禾,只是六百年前一个普通的沈姓人家。父亲、母亲、两个孩子,四个名字并排写着,前五面墙都还在,到“爱”这一面却只有父亲的名字被划去,母亲和两个孩子停在原地。旁边有人用指甲一样的东西刻了一句:【他说进去便能活,我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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