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那声“无妄”第三次响起时,阵里的假人忽然抬了一下头。它原本没有五官,只是一道由因果和旧气息拼出来的轮廓,此刻脸的位置却慢慢浮起白光。晏无妄没让它继续成形,先把定情玉收回来,假人立刻淡下去,可井里的声音没有跟着散,反而更近了。
苏问真盯着观情盘,盘面上那根属于晏无妄的线已经绕开假锚,直直垂向井底。“它认的不是这个假的,它顺着假东西找到你了。”玄衡长老抬手便要封井,晏无妄却先一步把阵中剩余妄气掐灭:“现在封只能把它按回去,下次它换个人叫,我们还得重新猜。”
谢惊雪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想下去,没有拦,只问准备到哪一层。晏无妄朝井里看了一会儿:“先看第一层。魂核不动,双魂锚不动,超过你们能看见的范围就回来。”谢惊雪提醒他别把“回来”说成“回不来再说”,他笑了一下:“知道,你最近越来越难糊弄了。”
苏问真没给他继续贫。七名弟子的魂标暂时被移出无归井附近,井口重新叠上三层观情阵,最里面一层只盯晏无妄的魂息。谢惊雪则打开婚书,放出最表层那一道“我见过你”的因果,不牵旧忆,也不牵更深的双魂锚,只在他腕上留一道能随时拉回来的线。
谢惊雪又在因果线上留了三道剑印,第一道护魂,第二道辨位,第三道负责强行回拉。她告诉晏无妄,只要其中一道变白,哪怕他觉得自己没事,也必须立刻往回走。晏无妄这次没讨价还价,只抬手碰了碰腕上的线,算是答应。
晏无妄低头看着那根线,随口说了一句:“这次倒真像牵狗。”谢惊雪把线收紧半寸,告诉他现在反悔也来得及。他立刻抬手护住手腕:“不用,牵着挺好。至少真出事,外面还有人知道往哪拽。”
他翻过井沿,沿内壁旧阶往下。前十余丈还能看见上方天光,越往下,井壁上的名字越多,那些名字大多两两靠在一起,中间刻着一道浅线,有的已经磨得只剩半个字。晏无妄一路没碰,只记住几处最清楚的位置,直到头顶最后一点光缩成针尖,脚下的石阶忽然没了。
下一步落下,先传来的是雨声。晏无妄抬眼,四周已经变成一条被雨洗得发亮的长廊,檐下两盏旧灯被风吹得轻晃。长廊尽头坐着一个白衣女人,头发只用细带束着,手边放着照雪,袖口卷起半寸,正低头修一块裂开的玉。
这一幕比照夜那些幻象安静得多,没有婚服,没有桂花糖,也没有刻意摆出来的“家”。晏无妄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从记忆深处翻出一点影子:他们查七门的第十九年,定情玉确实裂过一次,谢惊雪嫌他补得太丑,拿过去自己重修。
女人没抬头,只淡淡问他还要站多久。晏无妄靠在廊柱边:“看看你准备演到哪。”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这才抬眼,那张脸连不耐烦的神色都像极了过去的谢惊雪:“你每次心虚的时候,才会先嘴硬。”
晏无妄走近两步,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半玉:“连这个也记得?”女人把修好的玉放到桌上,连裂纹的位置都与旧物分毫不差,“我记得全部。你和我怎么认识,怎么成亲,怎么在归妄城过了七十二年,我都记得。”
晏无妄还故意问了一件没人听过的小事:他们在妄渊第三十七年,谁先把一块刻坏的门牌扔进河里。女人连停顿都没有,答出是他,还补了一句谢惊雪当时嫌他毁证据,罚他重新捞了半夜。这个细节连现在的他都只剩模糊印象,她却说得分毫不差。
她抬眼看着他,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回来吧。外面的我已经不记得你了。她的喜没了,怒也没了,七十二年只剩别人告诉她的事实,你还要陪她查到什么时候?留在这里,我记得她已经失去的每一件事。”
晏无妄没有立即拆穿,反而在她对面坐下。他拿起那块修好的半玉看了看,连玉里最细的一道旧魂息都像真的。女人也不催,只安静等着,等得和记忆里那个从不替他做选择的谢惊雪几乎没有差别。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如果外面的她一辈子都想不起来呢?”女人看着他,答得很快:“不会。七十二年都在,只要拿回去,她自然会变回来。”晏无妄又问,如果记忆全部回来,她还是不想要他呢,女人这次沉默得久了一点。
雨水沿檐角落下,正好在两人之间连成一道细线。几息后,她才道:“她就是我。只要记起来,就会明白自己爱的是谁。”晏无妄听完反而笑了,眼里最后那点试探也淡下去:“你记性确实不错,就是没听懂她说过的话。”
女人眉心轻蹙。晏无妄把半玉轻轻推回去:“成亲那天,她说婚书只能证明以前是谁,不能替以后做决定。离开妄渊前,她还问过我,出去以后如果不认我怎么办。真正的她不会保证未来的谢惊雪一定爱我,更不会拿一句‘她就是我’,把现在站在外面的那个人抹掉。”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