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了你为什么做这个决定。”
晏无妄的声音穿过第六门时，已经很轻了。谢惊雪却听得清楚，因为那句话没有顺着被削薄的关系重量传来，而是顺着婚书最深处那条还未被第六斩抹平的见证落进识海。她低头看向轮盘，【主重】的刻度已经从七落到六，晏无妄那根红线又细了一层。归妄城那场雨还在眼前，桂花糖、药炉、黑水渡口、成亲时的红绸，全都没有消失，可那些画面正在变得越来越像别人的旧事。她知道那是自己经历过的，也知道自己当时为何做出那些动作，却越来越难重新进入当时的重量。
第六门没有给她适应的时间。轮盘中央忽然亮起一行新的白字：【斩爱之因，校正。】紧接着，她此前留在婚书上的那句【此斩为谢惊雪自择。非门所迫，非他人代决】被白光扫过，字迹竟然开始一点点发淡。谢惊雪眼神冷下来：“原来你连这个都要改。”
门没有回应，新的文字却继续浮现：【为众人故，舍一人之重。】【为大道故，去私情之偏。】两句话都不是完全虚假。天衍宗的人确实还在门外被抽取关系重量，她也确实知道第六斩会让自己在判断上少一层偏移。门最麻烦的地方正在这里，它从不需要编一整套假话，只要拿走一部分理由，再把剩下的那部分放大到足以覆盖全部选择。
若再过一会儿，她连“原本的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件事”都无法重新感受到，这两句话就很容易变成唯一解释。谢惊雪抬手按住婚书，红光亮起，却没有压过白字。婚书能证明她曾经写过什么，却不能强行让斩后的她仍旧认同。第六门也显然知道这一点，所以它根本不去毁记录，只在改她读取记录时的顺序。
先让“自择”变轻，再让“救人”和“大道”变重，最后，未来的她看见同一份文字时，自然会得出另一种答案。
“晏无妄。”谢惊雪开口，“婚书还能写吗？”门外停了一瞬：“里面不行。门在盯正文。”“边上呢？”
晏无妄像是明白了什么。很快，婚书右下角那片一直没人用过的空白边缘，缓慢浮出一笔极淡的墨痕。不是正文，也不在双魂锚的契文里。那只是七十二年前他们写婚书时留下的一圈空白，过去的晏无妄曾在另一侧随手写过【若有来生，亦当认得】，后来又被过去的谢惊雪补了一句【来生不可证。今生可以】。
现在，第三行字出现在更靠外的位置：【你不是为了我才斩。】谢惊雪看着那句话，眉梢微动。门外晏无妄继续写：【也不是为了证明爱有错。】
白光很快压过来，正文里的字迹开始模糊，可边缘那几行却只是晃了晃，没有立刻被覆盖。第六门显然把婚书正文视为“爱锚”的一部分，反而没那么在意这些不属于契约内容的边角。谢惊雪明白他的意思，也提笔在另一侧写下一句：【我斩，是因为我要亲自知道第六斩是什么。】晏无妄紧接着补上：【若斩后觉得今日愚蠢，可以。】谢惊雪看着那行字，自己接完：【但不能因为已经失去重量，就说今日没有资格选择。】
婚书轻轻一震。门内那两句【为众人故】【为大道故】同时暗了一瞬。不是消失，只是失去了独占解释的资格。
谢惊雪忽然笑了，很淡：“原来你怕的不是记录。你怕的是斩后的我还能看见斩前的解释。”门外晏无妄道：“它要是只想拿东西，没必要这么费劲教你怎么理解自己。”
这句话落下，第六门的反应比之前都快。白光骤然从轮盘中心压来，婚书边缘的几行字同时亮起，像被某种力量强行刮擦。晏无妄写下的第一句最先出现裂痕，墨迹从中间断开，随后连过去那句【若有来生，亦当认得】都被牵动。
谢惊雪立刻收紧灵力，没有停下第六斩，却把婚书护在识海之外。晏无妄忽然道：“别护契文。”“为什么？”“护边。”
谢惊雪只停顿半息便明白。正文有双魂锚、有【我见过你】、有双方人格证明，本来就比边缘坚固。真正脆弱的反而是这些不受契约规则保护、却记录了选择理由的闲笔。她剑意一转，只护住婚书四周那圈空白。
白光撞上来时，正文没有动，边缘却像纸被火燎过一样卷起。谢惊雪能感觉到第六门并不是要烧毁婚书，而是在剥离“见证选择”的附加信息。这再次说明，门真正忌惮的不是婚书本身，而是不同时间的她彼此能作证。
轮盘上的【主重】再次下降，从六落到五。晏无妄的红线变细后，谢惊雪看着婚书上的名字，已经很难再产生刚才那种下意识先确认他的冲动。可她仍然知道该护住这些字，因为这是斩前的自己已经判断过的事情。这就够了，她不需要此刻还很舍不得，才能继续承认之前的判断有效。
“惊雪。”晏无妄又叫她。“说。”“现在还记得为什么斩吗？”
谢惊雪没有立刻答。她先看了一遍婚书边缘，又看向轮盘正在不断刷新的白字，最后才开口：“因为我会走到这里。因为我要知道这一斩究竟拿走什么。因为决定是我自己做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