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并不想让你难受。”
温衍说完这句话时,右手从沙发边缘稍稍向前探了一寸,轻轻碰了碰时赋云的手背,然后立马移开了。
时赋云低头静静地看着他。
注意到他的动作后,时赋云下意识把手指从靠垫上移开。
他蹲在时赋云面前,头微微低垂,从远处看,象是枕在她的膝盖上,但只是看起来象,因为他不敢。
时赋云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框,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他总在事后露出这样的表情,委屈、低姿态、像做错事的孩子。以至于之前的记忆在她脑海里翻涌。
那时,他们刚在一起不久,她约了朋友吃饭。
临走前,温衍帮她拿外套,象是随口问了一句:“男的还是女的?”
“干嘛,男的就不让去?”她笑着调侃道,完全没有放在心上,“是女生。”
回来的时候,温衍在楼下等她。看到她从的士里出来,他迎上去,接过她手里的包,动作自然地把手搭在她腰侧。她笑着看向他,只以为是亲昵,直到他说:“你们吃到九点多。”
“我甚至是提前回来了,本来晚点还有活动的。”时赋云盯着他笑道。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搭在她腰侧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她当时只觉得那是占有欲带来的可爱,她还挺受用的。
可是后来,这样的事越来越多,他表现的越是温柔体贴,掌控欲就越强。
“你不觉得你的掌控欲太强了吗?”
时赋云终于在某一天爆发。
“亲爱的,”温衍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粘贴自己的脸颊。他闭上眼睛,象是从这个动作里汲取某种安慰。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她掌心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斗,“我只是太爱你了。”
“我不想让其他人靠近你。”他睁开眼,眼珠缓缓转动,从下往上望着她的脸,目光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尤疑或自省,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纯粹的固执。
“可你已经严重影响到我的社交生活了,这让我很累。”
温衍听着她的话,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把她的手从自己脸颊上拉下来,握在双手之间,十指慢慢穿进她的指缝,扣紧。
“为什么你的身边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呢?”他说,语气轻柔得象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时赋云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被他的下一句话堵了回来。
“我们就一直待在一起不好吗?”温衍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惭愧,甚至没有任何觉得自己做错了的痕迹,那双眼睛里装着的,是全然的诚恳,和一种让人背脊发凉的偏执。
——
“起来吧。”
时赋云语气平淡。
温衍抬头望向她,视线沿着她的下颌线攀爬,最终落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眼神平静无波。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刚刚她明明有过动容。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试图在她脸上查找裂痕,最终,确认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像认命般,双手撑在沙发边沿,顺从地站起身。
时赋云走到门边,右手抬起,指尖轻轻搭在门框的木纹上,随即身子一斜,倚在门框边缘。她微微侧头,眼睛瞥向温衍,一副兴致不高的样子,“你还有什么事吗?”
温衍明显地感觉到了她的情绪,过犹不及。
他站在原地没动。他垂着眼,沉默了两三秒,才抬起头来,视线落在时赋云的侧脸上,嘴唇动了动,象是斟酌了很久,终于把那句话说出口,声音轻得几乎要化在空气里:“我们还是……朋友吧?”
“朋友”两个字拖了极短的尾音,带着一点试探,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
时赋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他脸上。她没急着回答,眼睛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她的下巴微微点了点,动作幅度很小,轻得象风吹过湖面泛起的一丝涟漪。
温衍看见了。
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往上扬,眉眼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露出一种带着点得意的满足。
当然,那份得意藏得很深。表面上,他没有表露分毫。
果然,不管过了多久,示弱这招对她,永远有用。
夜幕降临。
季今渡站在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玻璃上映出他模糊的轮廓,西装外套已经脱下,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带松垮地挂在领口。
窗外,机场的航站楼灯火通明,跑道上起降的飞机拖着红白相间的光痕,划破深蓝色的天幕。
他握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在机身侧面摩挲,屏幕上的通话界面显示着“时赋云”三个字,通话时长已经跳到了十一分钟。
“再过几个小时,飞机就要起飞了。”他的声音不大,象在自言自语,又象在说给电话那头的人听,声音里藏着几分落寞。
窗外,有架飞机从他的视线滑过,只留下一道白痕。
季今渡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那架飞机带走了。说不上来是什么。
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航站楼出发层的人流上。通过巨大的玻璃幕墙,能看到旅客们拖着行李箱来来往往。
“我总感觉有点不安。”他说。
说出口的瞬间就后悔了。这话太软了,不象他会说的话。季今渡皱了皱眉,左手抬起来捏了捏眉心,指腹触到一层薄薄的汗。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低,他不应该觉得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季总是第一次出差吗?”时赋云的语气带着明显的揶揄,尾音微微上扬,象在忍笑。
季今渡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知道时赋云在调侃他,毕竟他一年要飞几十次,国际航线也走过不下十回,所谓“不安”简直象个新人会说的话。他总感觉自己一旦离开,就会发生无法挽回的事。
虽然调侃了季今渡,但时赋云还是宽慰了几句。末了,时赋云说:“一路顺风。”
电话挂掉,季今渡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的黑色镜面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把手机翻过来,翻开时赋云的对话框,打了四个字,发了出去。
“早点休息。”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字:“恩。”
然后又是一条:“你也是。”
季今渡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装进裤兜。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窗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