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时家，玄关的暖黄灯光先一步洒下。
门刚合上，厨房里便传来锅铲碰击的清脆声响，紧接着是刘姨一阵风似的脚步声。
刘姨已经擦着手迎了上来，围裙前襟还沾着几点油星。她的目光落在时赋云脸上，脸上堆起笑意，拉住了她的手臂：“小云，小佑，你们回来了。来，尝尝刘姨新研究的菜式，看看合不合胃口。
说着，不由分说地将时赋云往餐桌方向引，那力道带着一股子藏不住的急切，仿佛怕晚一秒，菜就凉了。
时赋云被她拽得跟跄半步，抬眼望向桌上隐约摆开的碗碟，眼里那层倦怠和厌烦，在刘姨热烘烘的催促声里微微松动。
她低头看了看手指，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刘姨，我刚进门，手还没洗呢。”
刘姨这才“哎呀”一声，松开手，在自己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懊悔的神色真切得毫无造作：“哟对对对，你看刘姨这脑子！先洗手先洗手，不急这一时半刻的。”
说着，转头朝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莫津佑跟在她们后头，目光却落在时赋云被刘姨拽过的那只手臂上，又移向她此刻比进门时舒展了一些的眉眼。
他看着她们交互的样子，抿嘴笑了一下。
看起来，她现在心情比刚才好多了。
他垂着眼，手指已经滑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他得让人去查查，温衍这小子，又搞什么破事惹她生气了。
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屏幕边缘，前面正往洗手间方向走的刘姨忽然回了头，眼尖地捕捉到他落在后头的身影，嗓门亮堂堂地招呼：“小佑，还傻站着干嘛？过来洗手，一块儿尝尝！”
莫津佑伸进口袋的手指顿住，默默抽出来，把手机搁回兜里，三步并作两步跟上去，“来了。”
等两人擦干手回到餐桌边，刘姨已经站在一旁，双手绞着围裙边，眼睛亮晶晶地来回望着他们。
他们一坐下，刘姨便把那道糖醋鲤鱼端了上来。
一瞬间，香气扑鼻而来。
这道菜整条鱼昂首翘尾，头尾高高翘起。琥珀色的琉璃汁在灯光下泛着红亮油润的光泽，紧紧包裹着每一片鱼身，不澥不流，浓稠得恰到好处。
这一看，就是下了苦功夫的。
时赋云在刘姨近乎灼灼的注视下拿起筷子，筷尖小心地夹起鱼腹上一块连皮带肉的部分，微微吹了吹，才送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时赋云的味蕾立刻被唤醒，那是极致的鲜甜滑嫩。外层焦香酥脆，内里软嫩多汁。
一下午的阴霾在刚刚被一扫而空。
时赋云的眼睛倏地亮起来，她咂了咂嘴，筷尖忍不住又朝鱼身伸过去，话却是对刘姨说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刘姨，这太好吃了。那些五星级酒店的大厨，都比不上你。”
刘姨听了，脸微微泛红，垂下眼搓着围裙的一角，嘴上却连连摆手：“哪有哪有。”
莫津佑听到时赋云这般不吝赞美，有些意外地抬了抬眉梢。
他太了解她了，能让她这么痛快地说出“好吃”二字，可见是真动了心。于是他也没尤豫，跟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相近的位置送进嘴里。
就在入嘴的那刻，莫津佑露出了和时赋云同款表情。
一点也不夸张。
莫津佑看着刘姨说道:“刘姨这手艺，放古代怕是要被请进御膳房的。”
刘姨听着，心里像灌了蜜，眉梢眼角都是熨帖的笑意，嘴上还是谦虚：“你们俩呀，净会哄我开心。这道菜我真研究了好些日子，头一回做出来，我自己尝了一口就全倒了，太腻，芡也挂不住。后来又慢慢试，火候大一分焦了，小一分皮不脆；糖醋的比例也调了五六回，直到今天尝着差不多了，才敢端上桌让你们品品。”
莫津佑放下筷子，目光诚恳，声音不重却格外认真：“有心了，刘姨。”
刘姨听到这话，眼框微微一热，旋即侧过头，象是要掩住那点情绪，但话已经跟着淌了出来：“这算啥呀。之前那阵子，我看着小云一个人，天天扒拉不了几口饭，人都瘦了一大圈。我心里那个急呀……”
她转过头，望向时赋云，目光里满是毫不遮掩的心疼，“小云可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就爱吃我做的饭。看她那样没胃口，我心里跟着堵得慌。”
时赋云正嚼着第二块鱼肉，听到这里，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她忽然想起什么，抬眼看刘姨：“所以上回你请了五天假，说是回老家……”
刘姨眼神闪了闪，象是被说中心事，难得露出几分忸怩。
但话已至此，她索性全摊开了：“哪是回老家呀。我去临市拜访了一位老师傅，他做这道糖醋鲤鱼的手艺，在那一带是出了名的。我寻思着，要是能把这道菜学会了，做得对味了，你胃口一开，就不会老吃不下饭了。”
时赋云的筷子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
她望着刘姨那张被厨房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望着她围裙上洗不掉的油渍和指节上浅浅的旧茧，喉头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字句在舌尖滚了滚，终究只化作一个低低的、咽回去的呼吸。
莫津佑一直安静地坐在旁边，此刻将时赋云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和微颤的睫毛尽收眼底。他转过头，对刘姨说话的语气平稳而笃定：“从这个月开始，工资翻倍。”
刘姨刚想摆手推辞，他已经接着说下去：“刘姨，你儿子明年该上高中了吧。他成绩不错，我让人留个名额，明年去读米勒国际学校。”
刘姨的手顿在半空。她当然知道那所学校意味着什么，时赋云和莫津佑都是那里出来的，里面往来的孩子，背后站着的家庭非富即贵。
只要能踏进那道门，将来的圈子、眼界、人脉，便全然不同了。她原本想拒绝涨薪的，她做这些不是为了钱。可米勒国际学校这几个字，让她嘴唇翕动了两下，眼圈渐渐红了。
她没想到，一道菜就换了自己儿子的大好前程。
她没再推辞，只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谢谢……小佑，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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