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桃花换好药，打了个死结。
她转过头，透过贴着报纸的窗户玻璃，看着院子里堆积如山的特种无缝钢管、大号黄铜阀门和一卷卷厚重的保温石棉。
她收回目光，突然伸手，一把揪住王阳的左耳朵。
“哎哟！”
王阳夸张的叫了一声，顺势往炕上一倒，双手捂着耳朵。
许桃花没松手，只是盯着他。
“你少拿做梦看风水那一套糊弄我。”
许桃花压低声音，
“那些钢管上的洋码子，我上高中时在省城图书馆的书上见过，那是工业设备，你一个土生土长的靠山村猎户，字都没认全几个，怎么懂这些城里高级工程师都没见过的高级玩意儿？那图纸到底哪来的？”
王阳看着自家媳妇那双明亮的眼睛，心里门儿清。
许桃花不傻，她有文化，有见识。
那些隐蔽排污、热循环地暖的图纸，根本不是一个文盲猎户能画出来的。
“疼疼疼，媳妇松手，我说，我都说。”
王阳嬉皮笑脸的抓住许桃花的手腕。
许桃花松开手，冷哼一声，盘腿坐在炕上，摆出一副升堂问审的架势。
王阳凑过去，压低声音，满脸神秘。
“遇事不决，深山老头，这话你听过没？”
许桃花皱眉：
“什么乱七八糟的？”
“媳妇，其实长白山最深处，住着高人。”
王阳开启了忽悠模式，眼神极其真诚，
“我进后山打猎，在死亡谷外头救了个穿着破棉袄的白胡子老头，那老头是个下放的老专家，据说以前在四九城里给大首长盖过楼。”
许桃花愣住，半信半疑：
“下放的老专家？”
“对啊。老头为了报恩，非要收我当徒弟，塞给我一堆图纸，逼着我背那些什么热力学、什么水压管线，我当时哪懂这些，就当听天书，这不是最近要盖房，脑子里那些玩意儿全冒出来了。”
王阳说的煞有介事。
许桃花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破绽。
但王阳的目光清澈见底，甚至还带着几分委屈。
“真没骗我？”
“骗你我是狗，汪汪。”
许桃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王阳脑门上戳了一下。
“没个正形！”
借口虽然离谱，但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深山老林里藏着几个下放的技术大拿，也并非不可能。许桃花没有继续追问。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里只剩下安全感。
管他图纸是老神仙给的，还是大首长给的，这个男人把命交给了这个家，对她百依百顺，这就足够了。
“躺好，我去给你下碗面。”
许桃花掖了掖被角，转身走向厨房。
院外，日头升起。
陈锋带领的十五名退伍老兵，和清水大队张富贵找来的八十名劳力，已经正式开工。
几十号人光着膀子，热气腾腾。
昨天那顿大块野猪肉和特供白面馒头，现在他们干起活来，一个个恨不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
人多力量大。
短短两个小时，地基打牢，三七厚的红砖防寒墙已经垒起了一米多高。
百年红松大梁在滑轮组的牵引下，稳稳的架在了半空。
外围工程进度极快，但最核心的室内管线环节，却彻底卡壳了。
未来的堂屋正中央，陈锋拿着那张跨时代的工程图纸，满头大汗。
图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线条，标注着分水器、回水阀、防臭U型管、沉淀池等一系列名词。
陈锋把图纸横着看、竖着看、最后甚至翻过来看。
“队长，教官画的这是啥阵法？”
一个老兵挠着板寸头，满脸懵逼。
“老子在侦察连学的是怎么埋地雷，谁他娘的教过我埋水管！”
陈锋烦躁的搓了一把脸。
旁边，清水大队请来的最资深的老泥瓦匠孙大拿，正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
孙大拿干了四十多年的泥瓦匠，十里八乡的砖瓦房全是他盘的炕。
孙大拿吐出一口浓痰，用脚底板碾了碾，指着地上一堆无缝钢管，连连摇头。
“胡闹，简直是胡闹。”
孙大拿磕了磕烟袋锅子，当众扯着嗓子开腔。
“东北的冬天，地下能冻出三尺厚的冻土，这铁管子埋在地下走水，一宿的功夫就得冻成冰坨子，石头都能撑裂，更别说铁皮了，还有这图纸上画的，要在屋里拉屎？那味道不熏死人？白瞎了这么好的军用钢管，赶紧拆了，按老规矩盘火炕，搭旱厕，按这图纸搞，这房子没法住人。”
孙大拿倚老卖老，说话的声音极大。
周围的劳力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窃窃私语。
七十年代的东北农村，连自来水都没普及，全靠井台挑水。
地暖和室内抽水马桶这种超越时代十年的概念，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极限。
现场气氛顿时陷入僵局。
陈锋不懂技术，无法反驳，急的原地打转。
“要不，我去公社请个技术员来看看？”
一个老兵提议。
“公社技术员？他们来了也得给我当学徒。”
一道声音从堂屋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
王阳披着军大衣，拄着一根削平的松木棍，推开门帘走了出来。
他面色冷峻，目光扫过停工的现场。
陈锋满脸羞愧，大步走上前。
“教官，兄弟们实在看不懂这图，孙师傅说这管子埋地下得冻裂。”
孙大拿见正主来了，腰板挺的更直。
“后生，山里打猎你是大拿，这盖房子，你得听我的，这图纸纯粹是瞎画……”
“闭嘴。”
王阳毫不留情的打断。
他把松木棍扔给陈锋，单腿发力，走到那堆无缝钢管和工具箱前。
脱下军大衣，挽起衬衫袖子。
王阳拿起一把重型管钳和一把套丝机。
“今天教你们一句物理学常识：热水向上走，冷水向下流。”
王阳拿起一根钢管，套入机器，咔咔两声，完美的螺纹瞬间成型。
动作极其熟练，根本不需要思考。
前世作为商海大亨，早年起家时干的就是建筑工程，这套最基础的水暖管线，他闭着眼睛都能接好。
“这叫热循环压差，锅炉水烧开，热水体积膨胀，沿着主管道上升进入地底的无缝钢管散热，冷水密度大，顺着回水管压回锅炉底，只要炉子里的火不断，这水就是活的，活水，冻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