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缠上,在余生之後 > 20:不得已的囚
  李云霄艰难地一边驾着车一边照看着何君顺,後面是阿城他们也驾车出来为两人殿後。枪声还在延续着,何君顺肩上留下的血也没有停止的迹象。李云霄转身看了一眼,心脏就像被人强制按了停止键一般难受。何君顺的嘴唇已经彻底失去血色,他整个人像是陷进去了座椅,整个人更像是从中间被折断了似的。「往......这里去邓弗姆林,前面,左转,一直开......」何君顺还没有说完人已经昏过去了。可惜李云霄根本不认得路,只能稍微放慢速度,阿城的车子立马加速开上来。「跟着我!」两辆悍马就这样并肩行驶在公路上,阿城车里的保镳还尽职地时不时开枪干扰後面的追兵。终於艰难地抵达一个庄园。「轰!」厚重如银行金库的合金闸门在李云霄身後落下,那声音不像关门,像一口棺材钉上了最後一根钉子。「等等!表兄!我还没......」李云霄猛地回身,扑向那道正在闭合的门缝。指尖离门沿只剩十公分,五公分,门缝里最後一线光被挤灭了。「咚!咚!咚!」他的拳头砸在冰冷的金属上,只震得自己虎口发麻。门纹丝不动。「表兄!开门!」他疯了一样地捶打,吼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撞出空洞的回音,「阿城!表兄顺失血那麽多,药在我这!止血粉、抗生素,全在避难室的柜子里,你们拿走!开门啊!」门外传来阿城沉哑的声音,隔着三尺厚的合金,模糊得像从水底浮上来:「二少爷,对不住。方才敌人第二波已经进庄了,这是何先生之前交代过得。系统是他亲手设的最高级别,全庄联动锁死……除了他本人的掌纹加心跳,谁也解不开。」「那就砸!」「砸到明年也砸不开。」阿城的声音第一次裂了缝,「二少爷,扛住。里面有水有食物,省着点用。等我们回来。」脚步声迅速远去。然後,世界只剩下李云霄一个人的呼吸声。他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应急灯亮了起来,惨绿色的光,把整个房间泡成一潭死水。他借着那点光环顾四周:不到十平米的避难室,一张空床,一面黑着的监控屏,墙角一排铁柜,一个洗手台,台下一个马桶。墙上挂着钟。秒针走一格,「咔」的一声,落针可闻。他先是笑了一声。笑完,恐惧才後知後觉地漫上来,像涨潮,一寸一寸淹过脚踝、膝盖、胸口。第一个二十四小时,他在做同一件事:砸门。拳头砸,皮鞋跟砸,拆下床腿来砸。合金门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倒是他的指关节先破了,血顺着门板淌下去,在绿光里黑得像油漆。他砸累了就贴着门听,听外面有没有枪声,有没有阿城回来,有没有,任何声音。没有。雨停了之後,外面静得像另一个星球。会回来的。表兄他,一定会回来的....李云霄坐在地上,把流血的手塞进腋下取暖。李君顺失血过多,但子弹打中了肩膀。他那种人死不了。他们会去医院,会稳定下来,会……会需要多久?他不敢算。他扭开铁柜,一个个翻:止血粉、抗生素、绷带、一把备用枪、一盒子弹、一副扑克牌、几条军用毛毯。食物不多,有的还过期了。没有通讯器,饮用水倒是充足。李云霄盯着空间看了足足一分钟,忽然懂了这间屋子的逻辑:这是何君顺设计的、给「等待救援的人」待的地方。这位香港地下最大组织鹤帮的老大是算过了的,只不过看粮食和水的分量,满打满算应该算的是五天。粮食可以不用多,因为人三天不吃饿不死;水必须备,所以数量看上去倒是多。李云霄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到心里。这个男人,这个自襁褓时後就已经在呵护自己的男人,对所爱之人的细心呵护是真,强势狠戾也是真的。表兄你连我能在里面活多久,都替我算好了。何君顺的本意是,万一发生万一,他就将李云霄送进庄园的地下碉堡内保护着。等到危机解除再亲自来迎接爱人。可惜他没算到自己会先躺进ICU。第三天。李云霄已经将能吃的东西差不多吃了个遍。乾粮本就口感不佳,哪是像他这样养尊处优的少爷能轻易咽下的。他给自己排了作息:醒着的时候做俯卧撑,防止体温流失;沿着墙走圈,十平米,二十步一圈;对着监控黑屏说话,假装那是一个人。「今天的水还剩三分之二。」他对黑屏说,「绷带我用不上了,留给你。」黑屏不回答。秒针「咔」「咔」地走。他发现人在极静里会出现幻听。第四天凌晨,他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清晰得像贴着耳膜。他扑过去,把耳朵贴在门上,贴了整整两个小时,直到耳朵冻得失去知觉。什麽都没有。是他的心跳,透过骨头,假冒的脚步声。他滑坐在门边,第一次哭了。不是嚎啕,是那种没有力气的、断续的抽气。何君顺......李云霄把额头抵在冰冷的门上恍惚想着。你赢了。你不用枪,不用刀,不用碰我一根手指,一扇你自己设计的门,就让我承认了:我满脑子都是你。想你在哪,想你死没死,想你会不会回来。你把我变成这样,花了二十年。第五天,高烧来了。指关节的伤口感染,伤口红肿发烫,一条红线沿着手臂向上爬。李云霄知道自己该吃抗生素,可是乾咽药片咽不下去,胃里没有东西,药片抵在食道里,烧得他直不起腰。最後他把药片碾碎,混在水里,喝下去。他躺在毯子里,牙齿磕得咯咯响,绿色的应急灯在视野里晕开,像一团鬼火。烧糊涂的时候,时间开始打结李云霄看见十二岁的雨天,那个比他高半头的少年把伞整个倾过来,自己半边肩膀淋得湿透,还板着脸说「我火气大,淋雨降温」;看见十八岁生日的烛光,许完愿睁眼,那双眼睛红着,问他许了什麽,他说不告诉你,那个人就笑,说「不许愿离开我就行」;当时他只当是玩笑。他看见清水湾的船头。海风迎着脸吹来,带来涌起的海水。那句「这条命,我们一起扛」。表兄,你食言了......他在毯子里蜷成一团,向着幻觉里的人说,是你先倒下的。你把我锁进你的世界,然後你失约了。我恨你,何君顺。我好想你,何君顺。这两句话在烧滚的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他分不清哪句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对这个人,这两句从来就是同一句。第六天,食物没了。他吃掉了最後一口口粮,不晓得是味道还是其他别的原因,李云霄开始抱着马桶乾呕。最终却没有吐出任何东西。他颓然地滑落在冰冷的地上。他已经不砸门了。省力气。他给自己换了方案:白天睡,保存体力;夜里醒着,因为夜里冷,睡过去可能就醒不来。他把毛毯全部裹在身上,靠坐在门边,手边放着那把上膛的备用枪。不是为了自卫。他跟自己说,是为了有个东西握着。金属的、沉的、何君顺放在这里的东西。你连避难室里的枪都替我备好了。李云霄握着枪,昏昏沉沉地想,「你到底想把我保护成什麽样子?一个永远饿不死、冻不死、打得死敌人,却永远走不出你手掌心的东西?」秒针还在走。他已经听不清了。绿光里,他的嘴唇裂开,动了一下,吐出一句几乎不成声的话:「……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