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5
  全场死寂,落针可闻。
  方才我一句“我知道大夫在哪儿了”,像一道惊雷劈在暖香院每一个人头顶。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父亲眉头紧锁,眼底满是惊疑。
  林姨娘脸上方才还挂着委屈泫然的模样,指尖死死攥着绣帕。
  她慌得顾不上维持柔弱姿态,猛地往前一步拦在我身前:
  “明儿姑娘,你休要胡言!我院中根本没有藏人,你莫要凭空捏造说辞,刻意置我于死地!”
  “我捏造?”我抬眼冷冷盯着她,目光扫过廊侧那间常年上锁的暗阁,
  “暖香院西侧那间沉香暗阁,常年紧闭,寻常下人半步不得靠近,是不是?”
  这话一出,林姨娘身子猛地一颤,慌忙摆手阻拦,语速急促得近乎慌乱:
  “那暗阁只存放西域进贡的名贵香料,寻常人进去容易冲撞香材,伤了药性。”
  “老爷万万不可听小姑娘一面之词,损毁我珍藏多年的宝物!”
  她一边哭诉,一边偷偷给身后贴身丫鬟使眼色。
  父亲见她这般慌乱遮掩,心底的疑心瞬间重了几分。
  先前被她哄骗出来的怒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沉的审视。
  他沉声道:
  “明儿,你可有凭据证明暗阁藏人?若无凭无据,今日便是你过错在先。”
  我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微微张开,里面躺着几星细碎深褐色木屑。
  正是方才摔倒在地时,我慌乱撑地,从暗阁通风窗掉落的。
  “父亲请看。”我上前一步,将掌心的木屑递到他眼前,
  “这是暖香院独有的西域沉香,府中其他院落从未配给。”
  “若暗阁许久无人出入,何来木屑散落窗外?”
  父亲捻起一点木屑放在鼻尖轻嗅,他看向林姨娘的眼神再没有半分先前的偏袒。
  “来人,拿工具,撬开暗阁铜锁。”
  “老爷不可!”林姨娘失声哭喊,扑上去想要拉住父亲的衣袖,
  “暗阁内皆是贡品香料,明儿只是孩童随口揣测,何必当真!”
  任凭她如何拉扯哭喊,父亲心意已决。
  身旁两名粗壮仆妇直接上前隔开她,工匠拿着撬锁工具快步走到暗阁门前。
  “咔嚓”一声脆响,厚重黄铜锁应声崩开。
  众人齐齐探头往里望去,场面触目惊心。
  府里常驻的大夫被粗厚布条牢牢捆住手脚,粗布帕子死死堵住嘴巴。
  一旁木桌上,摆放着他随身携带的药箱,所有物证整整齐齐摆在眼前。
  人证物证一应俱全,半分辩驳余地都没留给林姨娘。
  仆役上前解开束缚,撤掉堵嘴布条,大夫刚一能开口,当即扑通跪在地上。
  “老爷饶命!皆是林姨娘胁迫我!我半步不得踏出暖香院。”
  “小人迫于威逼眼睁睁看着卫姨娘遇险,心中愧疚万分!”
  真相摆在眼前,所有下人哗然,看向林姨娘的眼神满是鄙夷惊惧。
  父亲积压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抬手狠狠一掌拍在院中石桌上。
  “蛇蝎毒妇!我待你百般恩宠,你竟屡次设计谋害卫氏母子,心肠歹毒至极!”
  他厉声斥责,声音震得院中人耳膜发疼,
  “即日起,将你禁足暖香院,贴身丫鬟全部拖下去杖责二十,即刻发卖,永世不得踏入盛府半步!”
  林姨娘瘫软在地,眼神空洞,再也维持不住半分柔弱模样。
  我无暇再多看她,当即拉着大夫快步往外走:
  “劳烦大夫立刻随我回小院,我娘亲腹痛见红,危在旦夕!”
  一行人脚步匆匆赶回我院中卧房,卫姨娘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得随时都会断去。
  大夫不敢耽搁,立刻拿出银针,找准安胎穴位施针。
  半个时辰后,娘亲身下出血慢慢止住,沉沉昏睡过去。
  我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娘亲微凉的手,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今日这一关,总算险之又险守住了。
  6
  经此一事,我彻底接管小院所有吃食药材的查验大权。
  从前厨房送来的早中晚三餐,下人直接端进卧房。
  如今所有饭菜送到院门,必先经我亲自翻看查验,油盐荤素、配菜药材一一过目。
  但凡带有活血、大补燥热之物,当场退回厨房重做。
  前世娘亲便是进补过剩,胎儿长得过大,生产时无力顺产,才落得一尸两命。
  这一世我半点不敢重蹈覆辙。
  每日晚饭过后,我依旧搀扶娘亲出门散步。
  只是原先那条光滑易打滑的鹅卵石小路,早已被我让人全部更换成粗糙碎石路面。
  我又安排四名心腹丫鬟分守小路两头,来回巡逻。
  林姨娘被锁在暖香院禁足,院门日夜有人看守,无法亲自出门作祟。
  可她害人的心思半点未消,反倒想出更隐蔽阴毒的法子。
  我院里负责煎制安胎汤药的厨娘王氏,家中老母亲卧病在床,急需银两抓药。
  林姨娘暗中托看守暖香院的婆子,重金收买王氏。
  吩咐她每日煎药时,往安胎汤药里混入微量活血药材。
  短期看不出大碍,日积月累之下,会慢慢损伤胎气。
  待到临盆之日,必会气血衰败,一尸两命。
  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出分毫,可我两世经历,对活血药材的气味再熟悉不过。
  娘亲已经抬手,正要端起药碗饮下。
  我心头一紧,快步上前一把按住她的手腕,将药碗挪到一旁。
  “娘亲先别急着喝,今日药味不对,暂且搁置片刻。”
  待到深夜,我看着安稳熟睡的娘亲,心底暗自下定决心。
  无论林姨娘再使出多少阴招,我都会拼尽全力护住娘亲与腹中弟弟。
  7
  转眼便是中秋,府中一年一度的中秋家宴如期举办。
  按照府中规矩,禁足之人可获准半日解禁,前往主院参加宴席。
  林姨娘借此机会,得以踏出暖香院。
  她提前梳洗打扮,一身素雅衣裙,眉眼刻意装出温顺愧疚模样。
  仿佛先前所有算计都不曾发生,一心只想与我娘亲化解隔阂。
  家宴摆于主院桂花堂,全府长辈、各房家眷尽数到场。
  父亲端坐主位,两侧坐满府中宗亲。
  我搀扶着娘亲缓缓落座。
  刚坐稳没多久,林姨娘便端着一碟精致蜜糕缓步走上前来,径直走到娘亲面前。
  “卫妹妹,先前是我糊涂,屡次行事失当,心中愧疚许久。”
  “今日中秋团圆,特意亲手做了补血蜜糕,向你赔罪,还望妹妹宽宏大量,莫要再记恨我。”
  她将蜜糕碟子递到娘亲手边,桂花与红枣香气扑面而来。
  旁人看着只当她真心悔过,纷纷露出和善神色。
  不等娘亲伸手去拿,我快步上前,直接挡在娘亲身前:
  “这碟糕点娘亲不能吃。”
  林姨娘端碟子的手一顿,转瞬眼圈瞬间泛红,对着堂上一众长辈微微屈膝。
  “诸位长辈请看,我诚心赔罪,明儿姑娘却依旧处处针对我,半点不肯容我。”
  “先前禁足自省,我早已悔过,可姑娘心中怨恨难消,不分场合阻拦。”
  “这般针锋相对,传出去旁人只会说盛府姑娘心胸狭隘。”
  她刻意示弱卖惨,引得两侧长辈纷纷侧目,几位年长夫人纷纷开口劝解我。
  “明丫头,中秋佳节,万事以和为贵,林姨娘已然认错,不必这般较真。”
  “是啊,不过一碟糕点,何必如此紧绷,伤了府中和气。”
  耳边劝说声此起彼伏,仿佛是我咄咄逼人。
  娘亲拉了拉我的衣袖,眼底带着几分犹豫,似乎也想劝我退让。
  我轻轻拍了拍娘亲的手背安抚她,示意身后丫鬟将我提前备好的木盒抬到堂中。
  木盒打开。
  第一样,厨娘王氏亲笔供词与留存的活血药渣。
  第二样,林姨娘收买厨娘的银锭信物。
  第三样,那日暗阁搜出的西域沉香木屑。
  第四样,鹅卵石小路擦拭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