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闯在便利店货架前第三次走神时,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陌生号码”四字泛着冷白的光,像极了此刻窗外飘着的雪粒子——三月的雪本就反常,落在玻璃上瞬间融化,却在他心里积起一层薄薄的寒意。
“喂?”他接起电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薯片包装袋的锯齿边。
听筒里没有人声,只有电流的滋滋声,混着某种潮湿的、类似布料摩擦的窸窣响动。他正要挂断,一段歌声突然钻了进来,调子走得歪歪扭扭,像生锈的锯子在割木头:
“小娃娃,坐门墩,
哭着喊着要糖吞。
糖里藏着碎骨茬,
嚼一嚼,嘎嘣脆——”
歌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忙音。赵闯盯着手机屏幕上残留的通话时长——1分23秒,后背的冷汗已经洇透了卫衣。这段歌谣他太熟悉了,是奶奶生前哄他睡觉时常哼的调子,只是歌词被改得面目全非,最后那句“嘎嘣脆”的尾音,像有根细针在扎他的耳膜。
三天前,他收到一个来自老家的包裹。牛皮纸被雨水泡得发皱,边缘还沾着些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快递单上的寄件人栏写着“奶奶”,可奶奶已经在去年冬天走了,走的时候是凌晨三点,窗外也下着这样的雪,她攥着赵闯的手,嘴唇翕动着像是要唱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包裹里是个红布缝的小枕头,针脚歪歪扭扭,布料上还沾着几根花白的头发。他拆开枕头,里面没有荞麦皮,只有一捧干燥的黄土,黄土里埋着半块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骨头上刻着一行小字:“三月三,骨要还”。
“小伙子,要结账吗?”便利店老板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赵闯猛地抬头,看见老板正盯着他手里的薯片,眼神里带着点异样的打量。他慌忙点头,付了钱就往门外跑,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得他一个激灵。
回到出租屋时,玄关的灯坏了,只有客厅的落地灯亮着昏黄的光。他刚换好鞋,就听见卧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他的抽屉。他屏住呼吸,悄悄摸起鞋柜上的水果刀,一步步挪向卧室门口。
卧室门虚掩着,一条缝隙里透出冷白的光。他猛地推开门,却只看见自己的行李箱敞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而床头柜上,那个红布小枕头正摆在正中央,枕头旁边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用红墨水写的字,笔画歪歪扭扭,像虫子在爬:
“骨谣要唱完,少一个都不行。”
赵闯的心脏狂跳起来,他冲过去抓起枕头,红布在他手里簌簌发抖。突然,他感觉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低头一看,红布的边缘露出一根细小的骨茬,正扎在他的指腹上,血珠顺着骨茬渗出来,滴在枕头布上,瞬间晕开一个暗红色的圆点。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他颤抖着接起,这次的歌声比上次更清晰,还混着某种咀嚼的声音:
“小娃娃,别乱跑,
骨头丢了不好找。
找着了,装兜里,
夜里陪你睡大觉——”
歌声停了,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小闯,奶奶的骨头,你怎么不还给我啊?”
赵闯手里的手机“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摔得粉碎。他看着床头柜上的红布枕头,突然发现枕头的形状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他后退一步,脚腕突然被什么东西缠住,低头一看,是一根花白的头发,正顺着地板缝往上爬,缠在他的脚踝上,越收越紧。
“小闯,奶奶冷啊,”那个沙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像是从枕头里传出来的,“把骨头还给我,我就不冷了……”
枕头突然炸开,黄土撒了一地,半块羊骨滚到他的脚边。而在黄土里,还藏着一根细小的指骨,指骨上戴着一枚银戒指——那是奶奶生前最喜欢的戒指,下葬时明明戴在她的手上。
赵闯的眼前开始发黑,他想起奶奶下葬那天,负责抬棺的人说棺材格外轻,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那棺材里装的,恐怕根本不是奶奶的遗体。他扶着墙想站起来,却感觉后背被什么东西抵住,转头一看,是一个穿着寿衣的老太太,脸被一块红布蒙着,手里拿着一根骨头,正往他的嘴里塞:
“唱完骨谣,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赵闯是被一阵敲门声惊醒的。他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卧室的地板上,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柱。黄土和骨头不见了,红布枕头也消失了,只有指腹上还留着一个细小的伤口,结着痂。
“赵闯,开门!”门外传来赵鹏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都十点了,你还睡?”
赵闯揉了揉太阳穴,走到门口打开门。赵鹏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豆浆和油条,看见他脸色苍白,皱了皱眉:“你怎么了?跟丢了魂似的。”
“没什么,”赵闯侧身让他进来,“做了个噩梦。”
赵鹏把早餐放在茶几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新闻里正在播报一则失踪案:“本市三月二日晚,一名七岁女童在郊区公园失踪,警方已展开调查,呼吁市民提供线索……”画面上出现了女童的照片,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气球。
赵闯的目光突然定住了。那个女童的羊角辫上,系着一根红布绳,和他收到的包裹里的红布一模一样。他想起昨晚的歌谣,“小娃娃,坐门墩,哭着喊着要糖吞”,心脏又开始狂跳起来。
“你看什么呢?这么入神。”赵鹏咬了一口油条,含糊不清地说,“这案子我昨天就听说了,听说那公园附近有个废弃的工厂,以前是做玩具的,后来倒闭了,闹过鬼。”
赵闯猛地转头看着赵鹏:“你说什么?废弃工厂?”
“对啊,”赵鹏喝了口豆浆,“我表哥在派出所上班,他说那工厂里经常能听到小孩的哭声,还有人说见过穿红衣服的小孩在里面跑。怎么,你感兴趣?”
赵闯没说话,他想起奶奶生前经常提起的一个地方——“红布坊”,说那是她年轻时工作的地方,专门做红布娃娃。他小时候见过奶奶做的娃娃,红布缝的身体,黑纽扣做的眼睛,怀里还抱着一根小骨头,当时他觉得可爱,现在想来,那些娃娃诡异得吓人。
“我想去那个工厂看看。”赵闯突然说。
赵鹏一口豆浆差点喷出来:“你疯了?那地方邪门得很,而且现在警方肯定在附近巡逻,你去干嘛?”
“我找一样东西。”赵闯走到行李箱前,打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旧相册。相册的封面是红色的,已经褪得发白,边缘还沾着些污渍。他翻开相册,里面全是奶奶年轻时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上,奶奶站在一个工厂门口,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红布坊玩具厂”。
照片里的奶奶穿着蓝色的工装,手里抱着一个红布娃娃,娃娃的怀里抱着一根小骨头。而在奶奶身后,还站着几个女人,她们的脸上都带着诡异的笑容,手里也抱着同样的红布娃娃。
“这是……”赵鹏凑过来看,脸色突然变了,“这照片上的女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赵闯抬头看着他:“你见过?”
“嗯,”赵鹏点头,“我老家在郊区,小时候听我奶奶说过,红布坊以前出过事,有几个女工失踪了,后来工厂就倒闭了。我奶奶还说,那些失踪的女工,都被做成了红布娃娃……”
赵闯的手指抚过照片上奶奶的脸,突然发现照片的角落有一行小字,用钢笔写的,已经模糊不清了:“1987年3月3日,骨谣第一首。”
1987年3月3日,正好是三十五年前。而今天,是三月三日。
“我们必须去一趟红布坊。”赵闯把相册合上,放进背包里,“昨晚的包裹,还有那首歌谣,都和红布坊有关。如果我不去,可能还会有人出事。”
赵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不过咱们得小心点,别被警察当成嫌疑人。”
两人收拾好东西,打车往郊区的红布坊赶。出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