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婆子扑上来时,青枝忽然冲到我面前。
  “别碰夫人!”
  她被人狠狠推倒在地。
  我想扶她,却被两个粗使婆子按住胳膊。
  陆沉就站在那里看着。
  他没有阻止。
  我被拖过他身侧时,他低声道:
  “清辞,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
  我抬头看他。
  “是你把我逼到今日。”
  他目光沉沉。
  “我只想救婉儿。”
  “她死得太苦了。”
  这句话像打开了什么缺口。
  陆沉的眼中竟浮起一层红。
  “那年除夕,我答应她会回来守岁。”
  “可边关急报,我去了军营。”
  “她身体本就不好,却一直等我。”
  “雪封了门,下人以为她睡了,没人敢进去。”
  “我回来时,她已经冷透了。”
  祠堂里一片寂静。
  许多人第一次听见这段旧事,脸上露出不忍。
  陆沉看向我,声音沙哑:
  “是我害死她。”
  “我欠她一场守岁,欠她一个圆满。”
  我静静听着。
  若在从前,我大概会心疼他。
  心疼这个总在雪夜梦魇惊醒的男人。
  心疼他午夜喊着“别睡,我回来了”。
  可现在,我只觉得荒唐。
  “所以呢?”
  “所以你找一个活人替你赎罪?”
  陆沉神色一僵。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问:
  “陆沉,你到底爱程婉,还是爱你自己的深情?”
  他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你懂什么!”
  我冷笑。
  “我当然不懂。”
  “我不懂你为什么一边说爱她,一边把她的魂魄困在阴契里。”
  “我也不懂你为什么一边说愧疚,一边用我的命去填你的遗憾。”
  “你若真觉得亏欠,就该自己去陪她。”
  “而不是拉我下去。”
  陆沉猛地攥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再说一遍。”
  我疼得额角冒汗,却没有躲。
  “我说,你的深情真脏。”
  他的手一颤。
  下一瞬,他闭了闭眼,像是强行压下怒火。
  “带下去。”
  我被拖出祠堂。
  经过青枝身边时,我看了她一眼。
  青枝满脸泪,死死咬住唇。
  我没有说话。
  可她懂了。
  我昨夜交给她的第二份契文副本、这三年偷偷留下的药渣、还有那页族谱残拓,全都藏在她袖中。
  只要她能出府。
  我就还有一条生路。
  柴房门被重重锁上。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除夕夜的侯府终于热闹起来。
  可那热闹与我无关。
  我靠在潮湿的柴堆旁,听着外头远处传来的爆竹声,忽然想起三年前嫁进来的那一夜。
  那晚也是这样的雪。
  陆沉掀开盖头时,眼神温柔。
  他说:
  “你别怕。”
  “我会好好待你。”
  我就是因为那一句话,才一点点放下续弦的忐忑,把一颗心交出去。
  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沉推门进来。
  他换了一身素白祭服,手里端着一碗药。
  我看着那碗药,胃里一阵翻腾。
  陆沉蹲下身,语气又恢复了温柔。
  “喝了它。”
  “喝了就不疼了。”
  我盯着他。
  “今晚结束的是我,还是你的罪?”
  他眼中痛色一闪。
  “辞儿。”
  “我不会让你太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