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链呢?”
第二天一早,他妈就问了。
周砚川从行李箱里把盒子拿出来,双手递过去,动作小心,像捧着什么宝贝。
“妈,你看看,就是你上次在商场看中的那款。”
他妈打开盒子,金项链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她把项链拿出来,在脖子上比了比,又对着窗户的反光照了半天。
“不错,克重也够。”
她扭头看我。
“你买的?”
周砚川抢着回答。
“我买的,用我的卡刷的。”
他妈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
“那你媳妇有没有给我准备什么?”
我愣了一下。
我准备了。
一条丝巾,杭州买的,三百多。
还有一盒阿胶糕,朋友代购的,两百出头。
但我还没来得及拿出来。
周砚川又替我说了。
“她准备了点小东西,回头给您。”
“小东西?”
他妈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笑意。
“行吧,心意到了就行。”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万二的金项链,眼角都没往我这边看。
上午周砚川带他爸出去钓鱼,让我陪他妈待在酒店。
他走之前小声叮嘱我:
“我妈喜欢喝热茶,你隔一会儿给她续上。”
“她中午想吃清淡的,你看着点菜单。”
“她要是想按摩,你就帮她约酒店的SPA。”
“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一连串安排下来,听着跟派工一样。
他妈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旁边给她削水果。
她忽然问了一句:
“你家是种地的?”
“嗯,我爸妈种了几亩玉米。”
“几亩地能有多少钱?”
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电视。
我没有回答。
她自顾自接着说:
“砚川跟我说了,你爸妈来的时候住了三天,也没怎么花钱。”
“其实老人家嘛,不用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在家待着比什么都好。”
她说得很轻,语气跟闲聊天一样。
“不像我们,老周退休工资也不算高,但该享受还是得享受。”
我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她面前。
“妈,您吃水果。”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马上皱了下眉。
“太酸了,你怎么挑的?”
“换一个吧。”
我把果盘端走,重新切了一个。
这次她没说酸,也没说甜。
中午点菜的时候,她把菜单翻了三遍。
“这个鲈鱼不错,但我想吃清蒸的,他们这里会不会做?”
“我问问。”
“还有这个虾,白灼的,别放味精。”
“好。”
“汤要老鸭汤,少油少盐。”
“好的妈。”
“你自己随便吃点就行,不用点太多,浪费钱。”
我点了一碗素面,十八块。
她四个菜加一个汤,五百多。
吃饭的时候,她打了个电话,还按了外放。
那头是她的姐妹,声音很热情。
“哟,你儿子又带你出去玩了?真享福。”
“还行吧,住的江景房,吃的海鲜,我也不好意思花他太多钱。”
“你那儿媳妇对你好不好?”
她看了我一眼。
“凑合吧,话不多,人老实,就是不太会来事。”
不会来事,她用这四个字总结了我,像给商品贴了个标签。
那头的人笑着说:
“老实好啊,老实的听话。”
我坐在对面低头吃面,筷子搅了半天,一口也没咽下去。
下午周砚川回来了,晒得脸通红,兴致很高。
“妈,我爸钓了条大鲤鱼。”
“那晚上让酒店给做了。”
“行,我去问问后厨。”
他把鱼桶递给我。
“你拿去给后厨,让他们红烧,我爸喜欢浓油赤酱的。”
我接过鱼桶的时候,手被桶边的铁丝划了一下,立刻见了血。
周砚川没有注意。
他妈倒是看见了。
“手破了啊?你小心点,别把血弄到地毯上。”
我把手背到身后。
“没事。”
去后厨的路上,我在走廊的卫生间洗了一下伤口,血丝混着水流进白色的洗手池。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这道伤口很像这趟旅行。
表面上只是一道小口子,可碰一下就疼。
晚上吃那条鱼的时候,他妈忽然提起一件事。
“对了砚川,你表弟下个月结婚,礼金你准备出多少?”
“一万吧,关系在那里。”
“嗯,差不多。”
她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又问:
“你媳妇那边有没有什么亲戚要走动的?”
周砚川摆了下手。
“她那边没什么亲戚,不用操那个心。”
没什么亲戚。
我有三个姑姑,两个叔叔,过年光拜年就得跑四天。
他说没什么亲戚,是因为他从来没跟我回去过。
连我们结婚的时候,他都只在我家待了一个下午,吃了顿饭就走了。
我爸当时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多话,他一直在看手机。
我妈把攒了半年的土鸡蛋煮了一大锅,装在红色的塑料袋里,让他带走。
他放在后备箱里,一直忘了拿。
后来那些鸡蛋全臭了。
“媳妇,发什么呆,给你爸把汤盛一下。”
周砚川的声音把我拉了回来。
我站起来去盛汤。
鱼汤很烫,碗也很烫,我端起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爸接过去,没说谢谢。
他妈倒是开了口。
“这汤味道不错,就是鱼没处理干净,有股土腥味。”
“是你拿去后厨的吧?下次跟人家说仔细点。”
“好,下次我注意。”
我在这个家里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