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川,你被起诉了。”
  说这话的不是我,是法院的工作人员。
  他站在自家门口收到传票那天,穿着睡裤和拖鞋,头发乱得像刚从床上爬起来。
  我搬出去已经一个星期了。
  齐敏帮我在她律所附近租了间小公寓,月租一千五,带独卫,够住。
  搬走那天我只带了自己的衣服和证件。
  他躺在床上没起来,只嘟囔了一句“爱走走”。
  大概在他看来,我过两天就会回来。
  传票送到的那天,他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第十八个电话我接了,因为那是他妈打来的。
  “林声慈,你疯了吧?你居然敢告我儿子?”
  “不是告,是起诉离婚。”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儿子离婚?你嫁进来的时候穿的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
  “穿的是我花六万块钱买的嫁妆。”
  “六万?六万也好意思提?我儿子的房子值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房产证上写着我的名字。”
  她一下没了声音。
  过了两秒,她换了个语气。
  “声慈,你听妈说。”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可惜太晚了。
  “这种事闹到法院多难看,左邻右舍都知道了怎么办?”
  “那是砚川的事。”
  “你就不能回来好好谈?砚川已经知道错了。”
  “他知道什么错了?”
  “他说以后一碗水端平。”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
  电话那头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好像周砚川在旁边抢手机。
  然后他的声音传了过来。
  “声慈,你到底想怎样?”
  “我在法庭上会说清楚。”
  “你非要去法院是吧?”
  “是。”
  “你知不知道一旦打官司,你能分到什么?”
  “我知道,共同财产依法分割,包括你那个藏起来的账户。”
  他的呼吸明显重了。
  “你让齐敏别多管闲事。”
  “齐敏是我的委托律师,她做的是本职工作。”
  他又沉默了。
  这段婚姻里,他沉默过很多次,可每次沉默的意思都不一样。
  这一次,是心虚。
  开庭那天是个阴天。
  周砚川请了律师,他妈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上,嘴唇抿得很紧。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是新买的,八十九块。
  齐敏坐在我旁边,桌上放着一摞整理好的材料。
  法官问双方有没有调解意愿。
  周砚川的律师说有。
  齐敏说没有。
  法官让双方陈述诉求。
  齐敏站起来,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楚。
  “原告诉求如下,第一,解除婚姻关系,第二,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包括房产、车辆以及双方婚后存款。”
  “原告需要特别指出,被告在婚姻存续期间隐瞒共同财产,私自开设个人账户,转移婚后收入。”
  “截至起诉日,被告隐匿的婚后存款经查证不低于十四万元,其中六万元已于上月私自转移给被告胞弟,用于购房首付。”
  旁听席上,周砚川他妈的脸白了。
  不是被吓白的,是被气白的。
  她大概从没想过,这些事情会一件一件在法庭上被说出来。
  周砚川的律师试图辩解。
  “被告方认为,该账户的资金用于家庭必要支出,包括赡养老人以及亲属之间正常的经济往来。”
  齐敏翻出一页文件。
  “原告提供以下证据,被告在原告父亲重病需要手术费用期间,明确拒绝提供经济支持,并建议原告通过网络众筹解决。”
  “同一时期,被告向其母亲转账五万元,购买金饰一万二千元,购买按摩器材四千元。”
  “原告父亲的手术费用,最终由原告自行借款解决,被告未出一分钱。”
  法庭里很安静。
  周砚川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
  他的律师在旁边写着什么,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法庭里清楚可闻。
  法官翻阅双方材料,问了一个问题。
  “被告,关于原告所述的隐匿存款一事,你有何说明?”
  周砚川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看了一眼他妈。
  他妈在旁听席上轻轻摇头。
  但这一次,他没有听他妈的。
  “……那个账户确实是我开的。”
  “里面的钱,也确实是婚后存的。”
  他的律师在旁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没有理会。
  “但我不是故意要藏着,我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
  他用“习惯”两个字解释这一切。
  好像他习惯给他妈转钱。
  习惯我爸妈来的时候,让他们睡折叠床。
  习惯把我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法官没有评价他的回答,只低头在卷宗上写了几笔。
  开完庭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齐敏撑着伞送我走到马路边。
  “等判决吧,问题不大。”
  “谢谢你,齐敏。”
  “谢什么,你帮你自己站起来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站在雨里。
  手机响了。
  是我妈。
  “闺女,你爸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恢复得挺好。”
  “真的?”
  “真的,他现在就在旁边,要跟你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我爸的声音,气息还有些弱。
  “声慈,爸没事了。”
  “你不用担心爸,你自己的事情,你做主。”
  “爸支持你。”
  我蹲在雨里,把脸埋进膝盖。
  雨水从头发上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