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吧。”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房产折价款加上共同财产分割,我拿到了属于我的那部分。
  不多不少,都是法律该给我的。
  周砚川没有上诉。
  签字那天,他来得比我早,坐在民政局的等候椅上,手里攥着一杯咖啡,却一直没有喝。
  他看见我的时候站了起来,张了张嘴。
  “你瘦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该签的签了,别耽误时间。”
  他盯着桌上的离婚协议看了很久。
  钢笔在手里转了好几圈。
  “声慈,你有没有一瞬间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过不下去了。”
  我想了想这个问题。
  “你问错了,该后悔的不是我。”
  他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
  笔尖落下去,签名写得很快。
  周砚川两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停了好一会儿才收住。
  工作人员收走材料的时候,他突然开口。
  “我妈昨天打电话来骂我了。”
  “跟我没关系了。”
  “她骂我没用,连个老婆都留不住。”
  我没有接话。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知道她最气的是什么吗?不是你分走了钱,是你让她丢了面子。”
  “她觉得全小区都知道她儿子被老婆告了,抬不起头。”
  “那是她的事。”
  “对,是她的事。”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的。”
  “那就好。”
  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
  “声慈,我说句实话。”
  “你说。”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折叠床、温泉、金项链、那十四万,我当时真的不觉得自己有错。”
  “我知道。”
  “我真的觉得一碗水端平了。”
  “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抬起头看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演戏的成分。
  他是真的困惑。
  他这辈子被他妈养大,他妈告诉他,家里的一切都该围着他转,他信了。
  他妈告诉他,儿媳妇天生就该伺候公婆,他也信了。
  他妈告诉他,自家人的事才是事,外人的事不用管,他还是信了。
  他不是坏,他只是从来没有长成一个独立的人。
  工作人员叫号了。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窗口。
  红色的章盖下去,两本证同时被收回。
  换成了两张绿色的纸。
  出来的时候,天很晴。
  周砚川站在民政局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回去陪我爸养病。”
  “然后呢?”
  “然后跟你没关系了。”
  他点了下头。
  迈出两步以后,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不起。”
  我看着他。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这两个字,他说晚了整整一年。
  如果在我妈把枕头让给他妈的那天说,也许我会心软。
  如果在我爸查出病的那天说,也许还来得及。
  但他选在今天说。
  一切尘埃落定的今天。
  这个道歉太轻,落在地上,很快就什么都不剩了。
  我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
  我只说了一句:
  “周砚川,你回去跟你妈说,她儿媳妇没有了。”
  “以后那碗水,你端给别人吧。”
  我转身走了。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齐敏的消息。
  “房款到账了,查收。”
  我站在马路边,把手机揣回口袋。
  抬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风也轻。
  像是从一间闷了很久的屋子里走出来,推开门以后,风一下灌进了怀里。
  晚上回到小公寓,我爸的视频电话打了过来。
  他坐在老家的院子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一些。
  身后是晾衣绳上我妈刚洗的被单,风一吹,被单便鼓了起来。
  “声慈,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好。”
  他笑了一下,额头上的皱纹很深。
  “闺女,回来吃饭。”
  “你妈今天包了饺子,白菜猪肉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盯着屏幕里那张老了很多的脸,鼻子酸得厉害。
  “好,我明天就回。”
  挂了电话以后,我坐了很久,一直到窗外的天完全黑下来。
  然后我站起来,把小公寓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客厅的灯,厨房的灯,卫生间的灯,阳台的灯。
  屋子一下亮堂起来。
  我给我妈发了条语音。
  “妈,明天到家,给我留饺子。”
  几秒后,她回了一条。
  “早就给你留着了,锅里温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