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狗第七天叼回一只假牙,
  上面刻着我爸的名字。
  三年前老河干涸,
  大家都说他淹死了。
  二叔要把狗抢走打死,
  我妈跪着逼我扔掉。
  可假牙上带着湿泥,
  我爸还活着!
  ......
  “把狗送走,今天必须送走!”
  炒粉锅里的油星溅出来。
  母亲林秀把锅铲重重砸在案板上。
  响声震得小满耳朵发麻。
  大黄狗“袜子”缩在门槛边。
  嘴里叼着一只灰色男袜。
  湿淋淋的。
  还粘着黑黄色的河泥。
  小满一眼看到袜底。
  上面用红线绣着两个字:建军。
  那是父亲的名字。
  三年前他在老河落水失踪。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不是狗乱捡的。”
  小满往前跨了一步。
  伸手去抢那只袜子。
  林秀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你抢什么?那是脏东西!”
  “扔了!现在就给我扔到垃圾桶里去!”
  “我不扔!”
  小满甩开胳膊。
  死死把湿袜子抱在怀里。
  “这是我爸的!”
  “脚底的红线是我小学的作业,我认识!”
  林秀气得浑身发抖。
  指着小满的手指直哆嗦。
  “你爸死了!死了三年了!”
  “你天天跟着这只狗疯,邻居都在笑话我们家!”
  老河街的人都说,苏小满是个没爹的野孩子。
  谁家丢了东西,都怪小满家的狗。
  大家都说这只狗不吉利。
  可小满知道。
  老河三年前就干干涸涸,断了流。
  河床早就裂成了硬泥块。
  这袜子上的泥,还是湿的。
  “嫂子,大清早吵什么呢?”
  二叔苏建平推门进来。
  手里提着个水电工具箱。
  裤腿上卷着泥。
  大黄狗看见他,突然低吼了一声。
  背上的毛全都竖了起来。
  “建平,你来得正好。”
  林秀抹了一把眼泪。
  “把这死狗带走,送去乡下打掉。”
  “天天往家叼烂布头,惹人心烦。”
  苏建平看了眼小满怀里的袜子。
  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他走过来,伸手去拎狗脖子上的绳。
  “小满,听你妈的话。”
  “一只破袜子,看把你闹的。”
  “二叔今天顺路,帮你带去乡下养着。”
  小满后退一步,挡在狗身前。
  她低头看向二叔的脚。
  二叔脚上穿的是一双黑袜子。
  袜口松松垮垮。
  而狗叼回来的这只灰色袜子,针脚细密。
  绝不是二叔的。
  “二叔,你这鞋沾了湿泥。”
  小满抬起头看他。
  “你早上刚去过水库吧?”
  苏建平动作一顿。
  脸上的笑有点僵。
  “瞎说什么,二叔去修排污管了。”
  “排污管是用干泥,这不是排污管的泥。”
  小满声音不大,却很硬。
  “这泥跟袜子上面的一模一样。”
  苏建平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我是为了你们好。”
  “你爸不在了,这家里没个男人,狗再咬了人,谁赔得起?”
  “我不送。”
  小满抱紧了袜子。
  “狗不走,袜子我留着。”
  林秀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拿背对着小满。
  手却紧紧按着灶台,肩膀不停抖动。
  二叔叹了口气。
  “行,今天不送。”
  “过两天我开三轮车来接。”
  “嫂子,老宅拆迁的手续,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秀没说话。
  “户主名还是我哥。”
  二叔低声说。
  “他人口失踪满三年,能销户了。”
  “销了户,这拆迁的名额,才能落在我名下。”
  “不然苏阳下学期的学费,我真拿不出来。”
  小满咬着牙。
  “我爸没死,不能销户!”
  “小满!”
  林秀猛地回头,大喝了一声。
  “闭嘴!回你房间去!”
  小满被推进了小屋。
  门在她身后重重关上。
  房里很暗。
  大黄狗抓着门板,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小满蹲下身。
  把湿袜子平铺在桌上。
  河泥的味道很冲。
  里面还夹杂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像消毒水。
  又像某种洗涤剂。
  小满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破塑料袋。
  里面装了六只袜子。
  每一只都有红线绣的“建军”。
  第一天是一只黑的。
  第二天是一只蓝的。
  今天,是第七天。
  第七只,灰色。
  七天,刚好凑够一整周。
  小满把袜子藏进枕头底下。
  摸了摸大黄狗的头。
  “袜子,明天带我去找他,好不好?”
  狗低低哼了一声。
  趴在她脚边。
  半夜。
  小满听到窗外有动静。
  她猛地睁开眼。
  狗不见了。
  房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小满一把掀开被子。
  光着脚追出院子。
  夜色很深。
  老河街的巷子漆黑一片。
  大黄狗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小满一路追到街角。
  狗已经跑没了影。
  第二天清晨。
  鸡刚叫第一声。
  院门传来了刨门的声音。
  小满跑过去开门。
  大黄狗趴在门口。
  浑身湿透,累得直喘粗气。
  它张开嘴。
  把嘴里的东西吐在了小满脚边。
  那是一只红色的女式袜子。
  上面带有洗得发白的刺绣。
  刺绣是个极其规整的“秀”字。
  那是母亲年轻时的袜子。
  三年前母亲说丢了。
  那天,也是父亲失踪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