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的黎明,并未带来丝毫安宁。
大观园广场上的血腥僵持,仍在继续。
泺源公馆内,藤田一郎彻夜未眠,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幅巨大的济南城区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如同盘踞的毒蛇。
一名特高课中尉匆匆走进,神色凝重地递上一份刚破译的电文:“机关长,外围监视点急报,越来越多了!城西商埠区‘老梁记’杂货铺附近,发现不明身份人员聚集,行动诡秘。城东码头区,‘丰泰’仓库夜间有异常响动,疑似人员潜入。另外……城南棚户区、菜地区,我们的一个暗哨失踪了。”
藤田的眉头骤然锁紧,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这些零散的、看似无关紧要的报告,单独看或许是偶然,但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同时出现,却像针一样刺入他高度紧张的神经。
“八嘎……难道……”
一个他不愿相信的念头浮上心头。李啸云难道真的没有将全部注意力放在大观园的“诱饵”上?他还有余力在别处搞小动作?甚至,他的人已经渗透进来了?
不可能!
藤田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济南城戒备森严,各处关卡哨所他都亲自过问,怎么可能让大批武装人员潜入?这一定是八方面的疑兵之计!是想扰乱他的判断,逼他分兵。
但……万一呢?
万一李啸云真的有能力瞒天过海?那自己集中主力围困大观园,岂不是将后方空虚暴露给了敌人?
一种被窥视、被算计的寒意,悄然爬上藤田的脊背。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通讯电台前,厉声下令:“命令!大观园前线指挥官,立刻加强对孙玉莲、白老七残部的攻势,不必再等待援军!我要他们在最短时间内,要么被歼灭,要么投降,逼迫李啸云立刻做出反应!”
他需要确认,李啸云的注意力到底在哪里?
如果八方面主力急于救援大观园,那就说明外面的只是骚扰。
如果八方面主力按兵不动,那问题就严重了!
命令迅速传达到大观园前线。日军的枪声骤然变得密集起来,掷弹筒也开始轰击广场上的掩体,爆炸声接连响起,碎石乱飞,硝烟弥漫。
包围圈明显开始收缩,压迫感骤增。
“鬼子要总攻了!”朱老大伏在掩体后,听着耳边嗖嗖飞过的子弹和近在咫尺的爆炸声,脸色凝重。
白老七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吼道:“来吧!小鬼子!老子跟你们拼了!”
他抓起一杆从日军尸体上捡来的三八大盖,瞄准一个冒头的鬼子就是一枪。
孙玉莲则更加警惕地观察着敌人的动向,她敏锐地感觉到,敌人的进攻虽然猛烈,但缺乏一种决死的狠劲,更像是一种施加压力的试探。
压力同样传到了困守茶楼的王良玉身上。藤田的新命令让他如坐针毡。
“加强进攻?逼李啸云反应?”
王良玉看着通信兵送来的手令,脸都绿了。
“八方面要是不来救,难道真让我在这鬼地方跟那些亡命徒死磕?万一……万一他们狗急跳墙,冲进来拿我当人质怎么办?”
他越想越怕,冷汗直流。茶楼虽然相对坚固,但绝非久留之地。
白老七的凶悍他是知道的,万一对方豁出去,自己这几个保镖根本挡不住。
“不行……不能待在这里了……”
王良玉焦躁地在雅间里踱步:“必须走!对……从后门走!回泺源公馆!那里才是最安全的!”
贪生怕死的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他立刻叫来保镖头目,压低声音命令:“快去准备!我们从后门悄悄离开,动作要快,别让外面的人发现!”
“王先生,这……太危险了吧?机关长命令我们坚守……”保镖头目有些犹豫。
“放屁!老子死了谁给他卖命?听我的!快去!”王良玉厉声呵斥。
几分钟后,茶楼后门被悄悄打开一条缝。
王良玉换上了一件普通伙计的灰布棉袄,帽子压得极低,在四名贴身保镖的簇拥下,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沿着茶楼后墙根,钻进了狭窄阴暗的长营巷。
他们打算穿过这片迷宫般的棚户区,绕道返回相对安全的泺源公馆。
然而,王良玉万万没有想到,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潜伏在暗处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王良玉溜出茶楼后门的同时,临时指挥部内,李啸云接到了城内“鱼鹰”小组用最快速度传来的密报:“鱼已离巢,向泺源公馆方向游动。仅四随从。”
李啸云眼中精光爆射,猛地一拍桌子:“好!王良玉果然沉不住气了,机会来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对身旁的赵铁柱下达一连串清晰果断的命令:“铁柱!按第一预案执行!兵分三路!”
“第一路!你亲自带警卫排最精干的十个人,立刻出发!不惜一切代价,截住王良玉,要活的。动作要快,要在鬼子反应过来之前结束战斗!”
“第二路!命令潜伏在泺源公馆附近的‘夜莺’小组,配合黑虎涧的石猛部,对公馆外围发起佯攻!声势要大,但不要硬冲,目的是制造混乱,吸引藤田的注意力,让他以为我们要端他的老巢!”
“第三路!命令码头区青龙潭的何老三部,袭击日军货台仓库!同样以制造混乱、牵制敌人为主!告诉他们,烧掉几座仓库,就是大功一件!”
“是!”
赵铁柱轰然应诺,转身冲出指挥部,迅速点齐人马,如同利箭般射向夜色未褪的济南城。
李啸云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营巷的位置,嘴角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藤田,你以为你的诱饵能动得了全局?却不知,你这颗棋子一动,整个棋局,就由不得你了!”
长营巷内,王良玉一行五人正深一脚浅一脚,在堆满杂物的狭窄巷道里快速穿行。寒冷和恐惧让他瑟瑟发抖,不停催促着:“快!快点!”
突然,前方巷口黑影一闪。
紧接着,左右两侧低矮的屋顶和破败的院墙上,如同鬼魅般冒出十几个黑影!冰冷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他们。
“不许动!举起手来!”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喝令,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有埋伏!”保镖头目惊骇欲绝,下意识地就要拔枪。
“砰!”一声清脆的枪响,保镖头目手腕中弹,手枪当啷落地。其他三名保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和精准的枪法吓住了,动作僵在原地。
王良玉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扭头就想往回跑,但身后巷口也被两名手持驳壳枪的战士堵住。
“王良玉!跑不了了,投降吧!”
赵铁柱从正面巷口的阴影中大步走出,手中的驳壳枪枪口还冒着青烟,眼神锐利如鹰。
“开火!打死他们!”王良玉绝望地嘶吼,躲到一名保镖身后。
剩下的三名保镖试图负隅顽抗,纷纷找掩体拔枪射击。
“砰砰砰!哒哒哒——”
刹那间,巷内枪声大作。
子弹横飞,打在土墙砖石上,溅起一串串火花和烟尘。
赵铁柱带来的都是百战精锐,枪法精准,配合默契。一个交叉火力,瞬间就将两名试图抵抗的保镖打倒在地。另一名保镖刚躲到一个破木柜后面,就被侧面屋顶射来的子弹击中肩膀,惨叫着倒下。
战斗几乎在十几秒内就结束了。四名保镖三死一伤。
王良玉被吓得瘫软在地,涕泪横流,连声求饶:“别杀我,别杀我!我投降,我投降!”
两名战士迅速上前,用麻绳将王良玉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上破布。
“撤!”
赵铁柱毫不拖泥带水,一挥手,战士们架起面如死灰的王良玉,迅速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小巷深处,地上只留下几具尸体。
同一时间,泺源公馆和货台方向,同时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爆炸声!
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正如李啸云所料,王良玉这枚“棋子”的异常移动,以及另外两处同时发起的袭击,立刻让藤田一郎陷入了巨大的困惑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