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泺源公馆。
藤田一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台灯幽光,将他的脸照得一半亮白,一半隐在黑暗中,更添几分阴鸷。
他面前,站着毕恭毕敬的王良玉。
“机关长,根据我们多方侦查和各地眼线汇报,可以确认,李啸云的八路武装,目前主要收缩在巨淀湖、清水泊一带的芦苇荡中。他们近期似乎加强了水上训练和土工作业,但大规模调动和进攻的迹象不明显。”
王良玉小心翼翼地汇报着,一边观察着藤田的脸色。
他被张德才夺去了红人的位置,对方走了,他才有机会东山再起。
藤田一郎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上一份文件,那是关于“渤海湾肃正”作战的初步设想。
“王桑,你认为,李啸云会对军列感兴趣吗?”
王良玉心中一凛,知道关键问题来了。他斟酌着词句:“机关长,以八路一贯的作风,他们对武器弹药的渴望是无穷的。军列对他们来说,无疑是块巨大的肥肉。但是……”他顿了顿,“李啸云此人非常狡猾,警惕性极高。我们上次利用假情报诱捕朱老大,虽然没能引出他,但也肯定让他更加谨慎。属下认为,他即便对军列有想法,也绝不会轻易上钩,必然会多方核实,甚至可能采取声东击西的策略。”
藤田微微颔首,这点判断与他一致。“所以,这次军列行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才是关键。真正的军列通行时间、路线、护卫力量,必须绝对保密。同时,要放出足够多、足够逼真的假消息,让李啸云的人疲于奔命,露出破绽。”
“机关长高见!”王良玉连忙奉承,“另外,根据德州张德才那边送来的零星情报,以及我们在其他渠道的了解,南方军系统的特务似乎也在活动,他们对军列可能也有想法。我们是不是可以……”
藤田嘴角浮起冷酷的笑意:“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果他们双方能打起来,那是最好不过。但要严密监控,绝不能让他们任何一方,真正威胁到军列的安全。必要时,”他眼中寒光一闪,“可以帮他们一把,让他们斗得更狠些。”
“哈依!属下明白!”王良玉心领神会。
“小清河方面呢?”藤田又问,“那个赵铁柱,还有那些水匪,最近有什么动静?”
“据报,赵铁柱的黑鱼嘴据点加强了防备,船只活动频繁,似乎在演练什么。其他零散水匪,有的被赵铁柱吞并,有的被皇军清剿,剩下的也都惶惶不可终日。不过……水网地带地形复杂,彻底肃清还需要时间。”
藤田冷哼一声:“疥癣之疾!等军列一事完毕,彻底控制铁路线,下一步就是集中力量,肃清小清河!要把李啸云和那些水老鼠,统统消灭在沼泽里!”
“是!机关长运筹帷幄!”王良玉躬身道。
藤田挥了挥手,让王良玉退下,办公室重归寂静。
他走到墙上的巨幅军事地图前,目光沿着蜿蜒的津浦铁路线缓缓移动。
北平、天津、沧州、德州、济南……这条铁路线是他在华北的动脉,绝不容有失。而即将到来的这场围绕军列的博弈,将是他与李啸云,乃至与所有华北抗日力量的一次关键较量。他必须赢。
同一片夜空下,济南火车站货场区附近,一条阴暗潮湿的小巷里。
孙玉莲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深色衣裤,头上包着块旧头巾,挎着个破旧的篮子,扮作捡煤核的穷苦妇人,悄无声息地贴墙而行。
她眼神锐利地扫过前方灯火通明的货场。那里,日本兵巡逻的脚步声、吆喝声清晰可闻,探照灯的光柱不时扫过堆满物资的站台和漆黑的列车车厢。
她已经在这附近转悠了好几天。凭借过去在盐场积累的韧劲儿和后来在八方面军锻炼出的机警,她巧妙地避开了日军的岗哨和巡逻队,从车站搬运工、附近小贩甚至个别贪小便宜的伪军口中,零碎地套取信息。
她确认,车站的戒备比前段时间确实森严了许多,尤其是夜间,增加了固定哨和游动哨。她还注意到,货场深处划出了一片特殊区域,有鬼子工兵在加固地面,似乎准备停放什么重物。
有老搬运工偷偷告诉她,听说最近要有“大家伙”过来,但具体是啥,什么时候到,没人清楚。
这些信息,与她之前掌握的、以及李啸云判断的情况相互印证。日军确实在准备一次重要的运输行动。
她不敢久留,记下观察到的情况,}准备离开。
就在她转身欲融入更深黑暗时,眼角余光瞥见货场边缘一个临时搭起的岗棚里,两个站岗的日本兵正凑在一起抽烟,其中一个似乎拿着一张纸向另一个炫耀着什么,隐约能听到“花姑娘”“快活”之类的猥琐笑声。
孙玉莲心中一动,悄悄贴近几分,借助一堆废弃枕木的阴影隐藏身形。
她看清了,那日本兵手里拿着的,是一张类似通行证或优待券的硬纸片,上面似乎印着日本女人头像和日文。另一个日本兵一脸羡慕地想抢过来看。
“下次……慰安所……凭这个……优先……”断断续续的词语随风飘来。
孙玉莲的心猛地一跳。
慰安所!日本鬼子的兽行令人发指!
强烈的怒火和厌恶涌上心头,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一个线索!
日军在调配兵力,或者有重要行动前后,往往会加强所谓的“慰安”活动,以稳定军心。
这张“优待券”的出现,是否也预示着那趟北平神秘军列的到来已经临近?
她屏住呼吸,又听了一会儿,但两个鬼子很快收起了纸片,开始抱怨起天气和伙食。孙玉莲知道不能再待,悄悄退出了小巷。
回到秘密落脚点,孙玉莲立刻将今晚的观察结果,包括那两个日本兵关于“优待券”的对话,详细记录下来。她判断,日军大规模的、有组织的“慰安”活动,往往是伴随部队较大规模调动或重要任务执行的。这或许是一个间接的佐证。
她将情报用密写药水仔细处理好,塞进一根掏空的高粱秆里。
明天一早,这份情报就会通过秘密交通线,以最快速度送往李啸云手上。
做完这一切,孙玉莲推开窗户一丝缝隙,望着外面漆黑的城市夜景。
济南城在日寇的铁蹄下喘息,但她知道,在这片沉重的黑暗中,有无数像她一样的同志在战斗。
她想起牺牲的父亲,想起挣扎求生的盐工乡亲,想起李啸云那沉静而坚定的目光,心中充满了力量。
“鬼子们,你们嚣张不了多久了。”她低声自语,关紧窗户,吹熄了油灯。
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她的一双眸子,在夜里亮得惊人。
德州,张德才的“公馆”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桌上摆着烧鸡、卤肉,一壶老酒已经见底。张德才喝得满面红光,正对着几个手下吹嘘。
“不是我跟你们吹!在济南那会儿,藤田太君那是把我当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机密大事,那都是要听听我的意见的!为啥?咱老张脑子活络,路子野!这德州,小地方,龟田那个莽夫,他懂个屁的治安?还得靠咱!”
“是是是,处长英明!”
“以后跟着处长,吃香的喝辣的!”
手下们纷纷拍马屁。
张德才得意地咂咂咂了一口酒:“你们几个,都给老子机灵点!火车站那边,眼睛放亮些,特别是晚上,有啥生面孔,可疑的车辆,赶紧来报!还有,跟那些跑车的、扛包的套套近乎,请他们喝点小酒,看能不能套出点关于……嗯……那个……火车啥时候特别忙的消息。”
一个手下大着胆子问:“处长,咱打听这个干啥?是不是有啥大行动?”
张德才把眼一瞪:“该问的问,不该问的少打听!知道多了掉脑袋!让你们干啥就干啥!记住,打听到有用的,十块大洋,老子绝不食言!”
他心里补了一句,真要有要命的消息,老子第一个跑路,还管你们死活!
这时,一个心腹凑过来,低声说:“处长,盯梢的兄弟发现,这两天好像有生面孔在咱这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