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继续向上,山路愈发险峻。
又爬了一里多地,眼前豁然开朗。山顶一块相对平坦的洼地里,依着山势搭建着几十间简陋的木屋和窝棚,寨墙用粗大的原木和石块垒成,留有射击孔。
寨门口站着七八个持枪的汉子,为首一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材干瘦,脸色黝黑,左边嘴角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一直延伸到耳根,让他整张脸看起来有些歪斜,透着一股狠戾之气。
他左脚有点跛,拄着一根磨得油光发亮的枣木棍子,正是蘑菇顶山寨老大杜瘸子。
“杜大哥!好久不见,兄弟我想死你啦!”冯大昌老远就张开双臂,热情地喊道。
杜瘸子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但这笑容让他脸上的刀疤更显狰狞:“我当是谁,原来是冯老弟!什么风把你吹到这荒山野岭来了?还带着……生面孔?”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王良玉和他身后的保镖,尤其是在他们鼓鼓囊囊的腰部和脚边的箱笼上停留了片刻。
王良玉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拱手:“在下姓王,名良玉,从济南府来。久仰杜当家大名,特来拜会。”
冯大昌连忙介绍:“杜大哥,这位王先生,可是重庆派来的特派员!专门来联络咱们这些敌后抗日的英雄好汉的!”
“特派员?”杜瘸子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警惕,皮笑肉不笑地还了个礼,“原来是上差驾到,杜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外面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里面请!”
一行人被让进寨子里最大的一间木屋。
屋里生着炭火,比外面暖和不少,但陈设极为简陋,只有几张粗糙的木桌和条凳。杜瘸子招呼王良玉和冯大昌在上首坐下,自己坐在主位,其他保镖和山寨头目分坐两侧。
有人端上来几碗浑浊的土茶。
“王特派员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杜瘸子开门见山,目光如炬,盯着王良玉。
王良玉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赞道:“好茶!山泉清冽,别有一番风味。”他放下茶碗,神色一正,“杜当家是爽快人,王某也就不绕弯子了。如今国难当头,倭寇肆虐,南方军时刻未曾忘记在敌后坚持抗日的各位英雄豪杰。王某此次前来,就是代表重庆,慰问杜当家及众位兄弟,并带来委任状和安家费,希望杜当家能率领蘑菇顶的兄弟们,接受政府改编,共同抗日,光复河山!”
说着,他对身后的保镖使了个眼色。
保镖会意,将两个沉甸甸的木箱放在桌上,打开箱盖。一箱是黄澄澄的十根金条,另一箱是白花花的二百块现大洋。
同时,王良玉将那份填好的“上校副大队长”的委任状,双手奉上。
金光闪闪,白晃晃的银元,加上盖着大红关防的委任状,顿时让原本有些嘈杂的木屋安静下来。
所有山寨头目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呼吸变得粗重。就连杜瘸子,眼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握着枣木棍的手紧了紧。
冯大昌在一旁帮腔:“杜大哥!你看!王特派员多有诚意!金条、现大洋、委任状,一样不少!跟着重庆干,才是正道!比跟着那些穷哈哈的土八路强多了!他们能给咱啥?除了画大饼,就是让咱们去送死!朱老大咋样?孙玉莲咋样?不都被鬼子抓了?八路屁都不敢放一个!”
杜瘸子没有立刻去接委任状,而是盯着王良玉,缓缓问道:“王特派员,这委任状……是好东西。金条大洋,也是好东西。但杜某想知道,接受了改编,咱们蘑菇顶的兄弟,是听政府的,还是……听特派员你个人的?这枪支弹药、粮饷补给,又从何而来?总不能让我们拿着这几条破枪,去跟鬼子硬碰硬吧?”
王良玉心中暗赞,这杜瘸子果然比冯大昌精明。
他早就准备好说辞,从容答道:“杜当家放心!接受改编,自然是国民革命军的正式番号,一切听从南方军军事委员会调遣!至于王某,只是联络人而已。枪支弹药、粮饷补给,政府自然会通过秘密渠道陆续运来!初期可能会有些困难,但只要我们站稳脚跟,不断扩大影响,何愁补给不足?”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不瞒杜当家,南方军在敌后,并非毫无根基。就连济南城里的皇协军……哦不,是鬼子的部队里,也有我们的人!只要时机成熟,里应外合,光复济南并非难事!到那时,杜当家就是党国功臣,前途不可限量!”
这番半真半假、充满诱惑的话,让杜瘸子和他手下几个头目都动容了。
投靠南方军,名正言顺;有金条大洋;将来还有可能光复济南当功臣……这条件,确实比八方面军那边空口白话的“抗日”有吸引力得多。
杜瘸子沉吟良久,目光在委任状、金条和王良玉脸上来回扫视,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他落草为寇,也是被逼无奈,谁不想有个正经出身?更何况是“上校副大队长”这样的官衔!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伸出粗糙的手,接过了那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委任状,声音有些沙哑:“既然政府看得起我杜瘸子,看得起蘑菇顶的兄弟们,那……杜某,恭敬不如从命!今后,愿听特派员差遣,为党国效力!”
“好!杜副大队长深明大义!党国幸甚!民族幸甚!”王良玉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哈哈大笑,亲自将十根金条和二百现大洋推到杜瘸子面前。
木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恭贺之声,气氛热烈起来。冯大昌更是兴奋,觉得自己立了大功。
王良玉趁热打铁,又取出那份“中校参谋”的委任状,当场任命了杜瘸子手下一位看起来比较机灵的头目,并许诺后续还有更多委任状和补给运来。
山寨里立刻杀猪宰羊,摆开宴席,庆祝“蘑菇顶抗日大队”成立。
酒桌上,王良玉、冯大昌、杜瘸子三人推杯换盏,称兄道弟,仿佛已是生死之交。
然而,在喧闹的酒宴角落,一个一直沉默寡言、脸上带疤的汉子,默默喝着自己碗里的酒,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意气风发的王良玉,又看了看喝得面红耳赤的杜瘸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山寨的二当家,人称“铁匠”,以前受过八路的恩惠,对投靠国民党心存疑虑。但他人微言轻,此刻也不敢多说什么。
王良玉志得意满,看着眼前这群被金条和官位收买的亡命之徒,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计划。拿下蘑菇顶,只是开始。
他要利用冯大昌和杜瘸子,像滚雪球一样,将小清河沿岸那些对八路失望、或者有奶便是娘的江湖势力,一个个拉拢过来,编织成一张属于他王良玉的网。
他要让藤田一郎看看,他王良玉的价值。更要让李啸云知道,谁才是这小清河真正的主人。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王良玉和冯大昌当晚就留宿在蘑菇顶。山风呼啸,吹动着寨墙上的枯草,也吹动着暗流汹涌的人心。
而他们并不知道,就在他们喝酒庆功的时候,蘑菇顶下山路旁的密林里,两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枯枝的缝隙,死死盯着山顶寨子的灯火。
那是八方面军根据地派出的侦察员。冯大昌投敌、王良玉活动频繁的消息,已经引起了李啸云的高度警惕。
一张反击的大网,正在悄然撒开。
从闪击敌人据点,到营救狱中同志,整条战线,即将展开。
泺源公馆地下室里,被单独关押的孙玉莲,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小窗外那一方狭窄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
她相信李政委,相信同志们,绝不会向敌人低头!
泺源公馆内,藤田一郎站在那幅巨大的山东军事地图前。
地图上,代表八路活动区域的红色标记,尤其是小清河沿线,刺眼得让他心烦意乱。
几天前,西郊那座储备着部分弹药和汽油的小型仓库遭袭,虽然损失不大,但性质恶劣。这简直是在他眼皮底下,狠狠扇了他的耳光。
“废物!一群废物!”藤田猛地转身,额头上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压抑的怒火,盯着垂手站在办公桌前,大气不敢出的王良玉。
“王桑!你的‘鲁北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