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鱼嘴,小清河根据地。
王良玉被反绑双手,蜷缩在角落的一堆干草上。
他脸上的傲慢早已荡然无存,如同丧家之犬般瑟瑟发抖。
公子桥那场伏击,彻底碾碎了他最后一丝侥幸。
他知道,自己完了。
落在李啸云手里,以他犯下的罪行,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公审大会上愤怒的群众,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
巨大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让他止不住牙齿打颤。
“吱呀——”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李啸云披着军装,带着周明远、赵铁柱走进来。
李啸云目光平静,看着王良玉。
王良玉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往后躲,但背后是冰冷的石墙,无处可退。
李啸云在木桌前坐下,周明远和赵铁柱分立两侧。
“王良玉。”李啸云开口。
王良玉浑身一哆嗦,勉强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看着我。”李啸云命令道。
王良玉艰难地抬起眼皮,对上李啸云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只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剥光了,无所遁形。
“知罪吗?”李啸云问。
“知……知道……”王良玉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卑职……不,是我……我罪该万死……我助纣为虐,为虎作伥……我该死……”
“说说看,你都干了哪些该杀头的罪。”周明远拿出纸笔,准备记录,语气冰冷。
王良玉此刻为了保命,在极度恐惧的驱使下,求生欲压倒了一切。
他竹筒倒豆子般,开始交代,不仅交代了自己如何献“梳篦计”讨好藤田,如何帮助张德才组建扫荡团,如何训练汉奸武装,还主动交代了许多藤田一郎的核心机密。
“藤田……藤田在济南城里,除了明面的乐园公馆,在城南‘荣升客栈’有个秘密联络点,负责人是特高课的‘黑鸦’……在城西估衣街‘刘记当铺’有个情报中转站……在章丘北码头往东五里的‘龙王庙’,下面有个地窖,藏着一个小型军火库和备用电台……他……他还在济南警察局、火车站、甚至一些商会里,都安插了线人,名单……名单我大概记得一些……”
他语无伦次,但信息量极大。
周明远运笔如飞,快速记录。
赵铁柱听得两眼冒火,拳头捏得咯咯响,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掐死这个祸害。
李啸云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王良玉说得口干舌燥,再也挤不出什么新东西,他才缓缓开口:“就这些了?”
“就……就这些了!李政委!周主任!我知道的全都说了!绝无隐瞒!我对天发誓!”王良玉挣扎着跪起来,砰砰磕头,“求求你们!饶我一条狗命吧!我愿意戴罪立功!我愿意把我知道的日本鬼子的据点、暗哨、仓库,全都画出来!只求……只求留我一条活路啊!”
李啸云没有理会他的哀嚎,对周明远示意了一下。
周明远将记录的口供整理好,交给李啸云过目。
李啸云快速浏览了一遍,心中已然有数。
这份口供,价值极大,等于拿到了打开济南日特网络的一串钥匙。
“带下去,严加看管。”李啸云对警卫吩咐。
王良玉被拖走时,还在声嘶力竭地喊着:“李政委饶命啊!我愿意立功!我愿意……”
木门重新关上,隔绝了那令人厌烦的噪音。
审讯室里只剩下李啸云、周明远和赵铁柱。
赵铁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马灯乱晃:“政委!还审什么?这种狗汉奸,丧尽天良!帮着鬼子出谋划策害死了我们多少同志和乡亲?光他知道的,就够枪毙一百回了!依我看,明天就开公审大会!把老百姓都召集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公布他的罪行,然后砰一枪崩了!让所有人都看看,给日本鬼子当狗腿子,是什么下场,也好好震慑一下张德才那帮王八蛋!”
周明远相对冷静,但语气也充满憎恶:“铁柱同志说得对。王良玉罪恶滔天,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不足以正纲纪。公开处决,能极大鼓舞根据地军民的士气,沉重打击日伪的嚣张气焰,也能让那些还在观望、甚至暗中与敌勾结的人胆寒。我同意召开公审大会,明正典刑。”
两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啸云身上,等待他拍板。
按照常理,这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然而,李啸云却缓缓摇了摇头。
“铁柱,明远,你们说得都有道理。王良玉,确实该杀。千刀万剐,也不为过。”李啸云声音平稳,带着深思熟虑,“但是,同志们,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一时痛快,枪毙一个汉奸,还是利用一切可能的力量,去消灭更多的日本鬼子,去早日赢得抗战的胜利?”
赵铁柱一愣:“政委,这……这当然是要打鬼子赢胜利!可杀了王良玉,不就是打击鬼子吗?”
“是打击,但可能不是最有效的打击。”李啸云转过身,目光炯炯,看着两人,“王良玉现在是什么?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骨的瘸皮狗,是一只被吓破了胆的落水狗。杀了他,容易。一刀的事。但杀了他之后呢?藤田一郎会换一个人,可能更狡猾,更隐蔽。我们得到的,只是一时之快,和敌人更加警惕的防备。”
他指点着周明远记录的口供:“可如果我们不杀他呢?如果我们能控制他,利用他呢?你们看,他知道多少鬼子的秘密?暗桩、线人、仓库、备用指挥所……这些东西,光靠我们侦察,要付出多少代价,花多少时间?现在,他为了活命,全都吐出来了。这仅仅是他知道的,如果我们放他回去,他为了取得藤田的重新信任,或者为了自保,会不会主动去探听更多?甚至,在关键的时刻……”
李啸云眼中,闪过锐利如刀的光芒:“在藤田一郎准备对我们发动致命一击的时候,提前把消息送出来?或者,在鬼子内部制造混乱,给我们创造里应外合的机会?同志们,一个活着的、被我们控制的王良玉,可能比一个死了的王良玉,对抗战的贡献更大!”
赵铁柱张大了嘴巴,被政委这个大胆的想法震住了。
周明远陷入沉思:“可是政委,王良玉此人,狡诈无常,毫无信义。今日为了活命可以出卖鬼子,明日为了活命,同样可以出卖我们。控制他?谈何容易!这无异于与虎谋皮,火中取栗。风险太大了!”
“风险当然有。”李啸云坦然承认,“所以,这不是简单的释放,而是一场交易,一场建立在绝对实力和心理掌控基础上的绝境交易。我要的,不是他的忠心,而是他怕死,是他想活命的欲望!我要让他明白,只有老老实实跟我们合作,他才有万分之一的生机。任何反复和背叛,都会让他立刻死无葬身之地,而且会死得比公开枪决更惨!”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这件事,我亲自跟他谈。你们不必参与,也不必立刻同意。但有一点,必须统一思想:一切为了抗战胜利。只要有利于消灭日寇,一些非常手段,我们可以用,也必须敢于用。这是对敌斗争的需要,也是对革命事业的高度负责!。”
赵铁柱和周明远对视一眼,虽然心中仍有疑虑,但出于对李啸云一贯的信任,他们最终点了点头。
赵铁柱瓮声瓮气地说:“政委,俺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但这王八蛋要是敢耍花样,俺第一个拧下他的狗头!”
“好。”李啸云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你们先去忙。通知其他干部,关于王良玉的处置,暂不讨论,一切等我谈过之后再说。记住,严格保密。”
夜深人静,临时禁闭室。
李啸云独自一人,坐在木桌前。
王良玉被带了进来,依旧绑着双手,但换了一身干净的囚衣,脸上的污秽也被擦去。
只是,眼神中的恐惧更深了。
他知道,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到了。
李啸云挥挥手,让警卫退到门外等候。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王良玉,你的口供,我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