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清河南岸，靠近寿光的一片荒芜松林。
钻山豹和几十个弟兄躲在背风处，围着几堆篝火取暖。
火上架着铁锅，咕嘟咕嘟炖着刚打来的野兔肉。
兄弟们大多衣衫单薄，但精神头很足。他们是从沂蒙山一路血战出来的老弟兄，信任钻山豹，也信任豹爷投奔八路是条明路。
他们是在李啸云、朱老大、白老七的联合命令下，在小清河上搅动波浪，引起藤田一郎的注意，准备假意投靠，成为将来破敌的内应。
“豹爷，济南城里的鬼子，真能上钩？”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低声问。
钻山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四溅：“钓饵撒下去了，鱼闻着腥味，总会来的。朱大哥传了信，让咱们把戏做真。等会儿人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该横的时候横，该装孙子的时候也得装像点！”
正说着，放哨的兄弟猫着腰跑过来：“豹爷，来了！三个人，一辆马车，像是当官的。”
钻山豹眼中精光一闪：“兄弟们，按计划行事！”
林外空地上，张德才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两个卫兵紧跟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寂静的松林。
马车停在林外，车夫缩着脖子，不敢往里看。
“钻山豹，豹爷，！张德才奉济南藤田一郎太君之命，特来拜会！”张德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林间回荡，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话音刚落，松林里呼啦啦站起几十条黑影。
一个个手持刀枪，目光冷峻，无声地围了上来，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包围圈。
张德才心里一咯噔，强作镇定：“你……你们想干什么？我是代表皇军来谈判的！”
钻山豹分开众人，慢慢走到张德才面前三五步远站定，双手抱臂，歪着头打量着他，眼神如同看着一头待宰的羔羊。
“谈判？谈什么判？老子跟小鬼子，没什么好谈的。抢的就是他狗日的！”
张德才被他的气势所慑，后退半步，勉强挤出笑容：“豹……豹爷，误会，误会！藤田太君久仰豹爷大名，是英雄惜英雄！特地派兄弟我来，请豹爷出山，共谋富贵！”
说着，他使了个眼色，一个卫兵赶紧捧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和一纸公文。
“这是五百现大洋，一点见面礼。这是藤田太君亲笔签发的委任状，任命豹爷为济南保安团上校副司令！以后吃皇粮，领官饷，兄弟们都有个正经出身，岂不比在这荒郊野岭餐风露宿强百倍？”
钻山豹瞥了一眼大洋和委任状，嗤笑一声：“上校副司令？老子在沂蒙山快活自在，天王老子都管不着，凭什么去给鬼子当狗腿子？”
张德才赶紧道：“豹爷！话不能这么说！如今这世道，有枪就是爷不假，可也得找个硬靠山不是？八路那边，穷得叮当响，规矩还大，有什么前途？皇军兵强马壮，控制着大城市和交通线，跟着皇军干，金钱、地位、女人，要什么有什么！总好过被八路和皇军两头夹击吧？”
他这话，半是利诱，半是威胁。
钻山豹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回头看了看身后面带期盼的兄弟们，重重吐了口唾沫：“妈的！这鬼天气，确实不是人待的！兄弟们跟着我受苦了……罢了！既然藤田太君看得起我钻山豹，老子就给他这个面子！”
他一把抓过委任状和大洋，掂了掂，对张德才说：“回去告诉藤田，老子可以过去。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我的兄弟，原班人马，不能打散！第二，驻防地点，得由我挑！第三，粮饷弹药，必须足额发放！少一个子儿，别怪老子翻脸不认人！”
张德才心中狂喜，连忙拍胸脯保证：“没问题，绝对没问题！豹爷爽快！一切好说！太君就喜欢豹爷这样的豪杰！驻地嘛……你看城东穆家庄怎么样？离济南城不远不近，既方便补给，豹爷您也自在！”
钻山豹装作思考的样子，半晌才点点头：“成！就穆家庄！三天后，老子带人过去！”
“好！一言为定！张某这就回去禀报太君，准备迎接豹爷！”张德才生怕钻山豹反悔，带着卫兵，落荒而逃。
看着张德才狼狈的背影消失在林外，钻山豹转身，对围拢过来的兄弟们低声道：“兄弟们，戏才唱了一半。进了济南，才是真的刀山火海。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儿，一切听我号令！”
“尊令，豹爷！”众人齐声答应。
三天后，济南城东，穆家庄。
庄子不大，百十户人家。
庄口临时设了卡子，几个伪军无精打采地站着岗。
钻山豹带着五十名精悍的弟兄，浩浩荡荡开进了庄子。
张德才早就带着一队伪军在庄口迎接，点头哈腰，极尽谄媚。
藤田一郎为了显示皇恩浩荡，还真拨付了一批粮食和被服，虽然都是些陈米旧衣，但场面功夫做得很足。
钻山豹入驻了庄里最好的—处地主院落，立刻下令兄弟们安顿下来，同时派出哨卡，控制庄子进出要道，俨然一副占地为王的架势。
他对鬼子派来的联络官，态度十分傲慢，动不动就拍桌子骂娘，索要物资，把匪性表现得淋漓尽致。
消息传到泺源公馆，藤田一郎听着王良玉的汇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看来这个钻山豹，果然是个只认利益的莽夫。这样最好，容易控制。让他先得意几天，等稳定了局面，再慢慢收拾。”
王良玉躬身道：“机关长运筹帷幄，佩服佩服！有钻山豹这把刀顶在前面，我们就能集中精力，对付巨淀湖的八路了。”
两人相视而笑，各怀鬼胎。
穆家庄深宅大院里，夜深人静之时，钻山豹就着油灯的微光，仔细研究着济南城防草图。
朱老大派来的联络员，化装成卖柴的农夫，每隔几天，就会带来根据地的指示。
“豹爷，政委说了，稳住脚跟是第一位的。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取得鬼子信任是关键。”联络员压低声音说。
钻山豹点点头，目光锐利：“告诉政委和朱大哥，我晓得轻重。这穆家庄，位置不错，卡在济南往东的要道上，将来有的是用处。”
李啸云收到钻山豹安全入驻穆家庄的消息后，久久地站在地图前，指点着穆家庄的位置，又划向济南。
“钉子，已经钉下了。接下来，就看我们怎么用这把锤子，把这钉子，狠狠砸进敌人的心脏！”
“钻山豹”这名号，在鲁南沂蒙一带的山林里，曾是响当当的字号。
传说他身手矫健如豹，翻山越岭，如履平地，手下聚集着一帮亡命之徒，专干些杀富济贫的勾当。
如今，这头本该在山林里称王的豹子，却一头扎进了鬼子重兵把守的济南城，投靠了日本人。
“听说了吗？钻山豹认了日本人当干爹，要帮着鬼子祸害咱小清河那边的八路了！”
大观园茶馆里，一个老者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痛惜和愤怒。
“呸！什么英雄好汉？就是个软骨头汉奸！”旁边的人啐了一口，眼圈却红了，“小清河那边的八路，李政委他们，可是真打鬼子的好汉啊！这钻山豹去给鬼子当狗，祖宗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可不是嘛！‘锁河计划’……听听这名字，鬼子就是想把小清河锁死，把咱八路往死里逼啊！钻山豹这混蛋还要带人往里跳，这不是助纣为虐吗？”
流言像长了翅膀，迅速传遍济南的大街小巷。
老百姓们恨得牙根痒痒，背地里骂声不绝。
“汉奸”、“走狗”、“不得好死”……种种诅咒，指向那个尚未完全显露真容的“钻山豹”。
寻常人家吃饭时，大人会指着窝头教育孩子：“长大了要有骨气，可不能学钻山豹，给鬼子卖命，遗臭万年！”
这些骂声，自然也传到了钻山豹耳朵里。
钻山豹带来的十几个兄弟，都是跟他从临沂山里滚爬出来的生死之交，个个彪悍勇猛。
此刻，他们聚在堂屋里。
有人烦躁地踱步，有人闷头抽烟，烟雾缭绕，却驱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