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电报是在凌晨三点抵达泺源公馆的。
报务员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而清晰,像砸在人心上的鼓点。值班的副官小野中尉接过那封译电纸,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变。他不敢耽搁,快步走向二楼尽头那扇紧闭的橡木门,在门外立正,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
“进来。”
门内传出的声音嘶哑、疲惫,带着被惊醒后的烦躁。
小野推门而入。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藤田一郎书桌上一盏绿罩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他半个身子。他裹着军大衣,歪在皮椅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旁边是半瓶清酒和一只空杯。空气里弥漫着烟草、酒精和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失败者的颓丧气息。
“大佐阁下,北平急电。”小野双手递上电文,声音压得很低。
藤田一郎猛地坐直身体,一把抓过电文,凑到灯下。他的手指有些发抖,呼吸也变得粗重。短短几行字,他反复看了三遍。
然后,他抬起头。
“哈哈哈……好!好!”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酒瓶摇晃。
“北平总算干了件人事!小野!”
“哈依!”
“立刻回电!以我个人名义,感谢华北军部、感谢参谋本部、感谢……感谢所有长官的鼎力支持!就说,藤田一郎必不负所托,定将小清河化为帝国之稳固航道,将李啸云匪部彻底锁死、困死、剿灭于河北岸!”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还有!命令章丘的毛鸿远,让他和张德才抽调最可靠的民工,不,从他们的伪军里挑人!要五十个,不,八十个!身强力壮,脑子灵光,最好是懂点水性的!三天内,不,两天内,给我带到盐仓码头待命!”
“哈依!”小野记录着,忍不住问,“大佐阁下,北平方面派来的专家是……”
“水利专家?爆破专家?不,他们是锁链。是帝国最新研制,专门用来锁住中国江河的‘铁锁’!李啸云不是会水吗?不是擅长夜间行动吗?不是把这条河当成他家的后院吗?这次,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天堑!”
五天后,一列从北平方向开来的闷罐火车,在深夜悄然驶入济南货台。
没有欢迎仪式,没有多余的人。只有藤田一郎亲自带着一个中队的卫兵,全部换上便装,在站台昏暗的灯光下肃立。火车停稳,沉重的铁门被拉开,先跳下来几个动作干练的汉子。他们迅速散开,占据有利位置,手始终按在鼓囊囊的腰间。
然后,两个穿着深色风衣、戴着礼帽、提着沉重皮箱的男人,才不紧不慢地走下车厢。
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瘦高个,脸型狭长,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叫中村信一,东京帝国大学水利工程学博士,军部特聘“河道管控顾问”。
跟在后面的稍微年轻些,身材敦实,嘴唇紧抿,眉宇间有股挥之不去的阴鸷气。他是吉田武,原先在旅顺海军基地负责水雷和港口防御,是个标准的“技术军官”。
“中村博士,吉田少佐,一路辛苦了。”藤田一郎快步迎上,姿态放得很低。他深知,这两个人手里握着的,可能是他扭转战局的最后希望。
中村信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藤田一郎,望向黑沉沉的夜空。
“藤田君,客套话不必多说。我们要的东西,人都准备好了吗?还有,布设河段的详细水文资料、流速、河床底质样本、过往船只吃水深度记录……”
“全部备齐,就在码头旁的临时指挥部里。选拔的八十名士兵,哦不,学员,也已经集结完毕,随时听候两位调遣。”
吉田武开口,声音沙哑:“带我们去看看河。现在。”
没有休息,没有寒暄。一行人分乘几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卡车,在夜色掩护下,直奔小清河南岸的盐仓码头。
码头早已戒严。探照灯雪亮的光柱交叉扫过黑黢黢的河面,映出粼粼波光。岸边,八十个从伪军和鬼子工兵里挑出来的人站成几排,大多数人脸上带着茫然和忐忑。更远处,停着几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帆布下隐约可见整齐码放的方形木箱。
中村和吉田走到河边,中村从皮箱里取出精巧的仪器,测量水温、流速。吉田则蹲下身,抓起一把河边的泥沙,在指间捻搓,又让人用长杆取了不同深度的水样和底泥。
“流速适中,河床以泥沙为主,间有部分硬质黏土层。”中村一边记录一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课堂上讲解,“适合布设锚雷和漂雷。尤其是夜间,肉眼极难发现。”
吉田站起来,拍拍手:“藤田君,你那些笨重的炮楼和探照灯,只能防明面上的敌人。真正的高手,从来是防不住的。尤其是……水里的‘鬼’。”他走到一辆卡车旁,示意士兵掀开帆布一角。
藤田一郎凑过去看。木箱里,整齐地躺着一排排墨绿色的、西瓜大小的椭圆铁壳。表面光滑,只有顶部有个不起眼的凸起和几个小孔。它们看起来并不狰狞,甚至有些……其貌不扬。
“这就是‘菊水三型’触发性漂雷。”吉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技术者的自豪,“外壳是新型合金,轻,但坚固。内部装填最新式的高爆炸药。触发机构极其灵敏,不需要多大的撞击力。最关键的是——”
他拿起一个,掂了掂。
“它几乎不反光,夜间浮在水面,就像一小段烂木头,或者一片水草。你们的探照灯扫过去,也未必能发现。而且,布设简单,两个人就能操作。一条汽艇,一晚上可以在关键河段布下三十到五十个。”
藤田一郎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墨绿色的铁疙瘩,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一艘艘试图趁夜渡河的八路小船,在漆黑的河心轰然炸成碎片。
“白天,你们的汽艇照常巡逻,控制河面,宣示存在。”中村推了推眼镜,接过话头,语气是一种学者式的冷酷精确,“入夜后,就开始布设。重点布在河道中央、可能架设浮桥的狭窄处、北岸游击队常用的登陆点外围。要让整条河,在太阳落山后,变成一片看不见的死亡沼泽。任何企图夜间通行的人或船,都将付出代价。”
“另外,”吉田补充道,“布设点,全部要在我方碉堡探照灯的有效覆盖范围内。一旦发现有人试图下水排雷,探照灯立刻锁定,重机枪覆盖射击。让排雷,变成自杀。”
藤田一郎感到一股战栗般的兴奋从脊椎窜上头顶。毒!太毒了!但这正是他需要的!这不是被动的防守,这是主动的、阴险的、致命的封锁!是把小清河从一条流淌的河,变成一条躺着无数毒牙的巨蛇!
“妙!太妙了!”藤田一郎搓着手,脸上泛起病态的红光,“中村博士,吉田少佐,请立刻开始训练!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看到这条河上漂满我们的‘铁菊花’!”
训练在绝对保密和高压下进行。八十个“学员”被分成四组,由中村和吉田带来的几个技术军士带领,在码头僻静处用空雷和模型反复练习。如何估算流速安放锚链,如何调节漂雷的浮力深度,如何在夜间协同作业快速布设……稍有错误,迎来的就是厉声呵斥甚至鞭打。
三天后的夜晚,第一批真正的“菊水三型”被搬上几条汽艇。中村和吉田亲自压阵,藤田一郎也穿上士兵服装,混在一条汽艇上,他要亲眼看着这铁锁落下。
汽艇像幽灵般驶离码头,关闭大灯,只靠微弱的舷灯和月光辨认方向。到达预定河段,吉田低声下令。士兵们两人一组,熟练地将那些墨绿色的铁疙瘩轻轻放入水中,调整一下系留索的长度,松开手。
铁疙瘩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的河水,只在水面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漩涡,随即消失。它们将随着微弱的水流缓缓移动,或者在锚链的作用下悬浮在固定的深度,像一群潜入水下的毒鱼,静静地张开了嘴,等待着不知情的血肉来触碰。
那一夜,从盐仓码头到章丘北码头之间近二十里的河道,被悄然种下了六十多颗“铁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