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重归死寂。但冯长官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从最初的绝望恐慌,到被总部斥责后的屈辱冰凉,再到老赵点醒后的痛定思痛,最后凝聚成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孤注一掷的狠劲。
合作。必须合作。只有借助李啸云和小清河抗日根据地的力量,他才有可能在济南这绝地中,找到一丝翻盘的希望。
他重新坐回桌后,铺开信纸,拿起毛笔。墨是上好的徽墨,笔是狼毫,纸是暗纹宣纸,都是他带来的“体面”。他需要写一封信,一封给李啸云的,请求合作的信。
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怎么写?
低声下气,恳求援助?他拉不下这个脸。他毕竟是国民政府正式任命、肩负特殊使命的敌后大员。
公事公办,平等协商?他现在哪有平等的资本?
他枯坐良久,直到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猛地暗淡了几分。他咬了咬牙,终于落笔。
开篇,他竭力想保持一种平和、稳重的语气,简述“闻贵部于小清河畔坚持抗战,屡挫敌锋,忠心可嘉,毅力可佩”云云。但写着写着,那股浸在骨子里的、来自“中央”的优越感和“正规”的傲慢,又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冯某不才,蒙上峰信赖,委以华北敌后督导联络之责。深耕军政多年,对全国乃至世界反法西斯之态势,日寇之战略弱点,正规军作战之要诀,颇有心得,了如指掌。”
“济南乃至山东之抗日局面,贵部虽奋勇,然终因地域所限,信息不畅,装备匮乏,战术难免拘泥。若各自为战,恐难给予日寇致命一击,彻底扭转乾坤。”
“当今之计,唯有整合所有抗日力量,统一号令,周密筹划。冯某愿居中协调,以我在军政两界之人脉与见识,联合贵部之骁勇,再收拢济南周边乃至山东境内所有可用之江湖义士、地方武装。集中优势兵力与资源,选定日寇真正之要害,施行雷霆一击!”
“届时,非但可报近日货台爆炸之仇,更可择机猎杀其高级军官,或夺取其核心机密,震动华北,激励全国!此方为抗日救国之正途,亦是你我军人建功立业之良机!”
“望李政委以大局为重,摒弃门户之见,速派得力干员,与冯某会晤,共商大计。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信写完了。冯长官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他吹干墨迹,又读了一遍。
信中,他巧妙地将自己摆在“协调者”、“指导者”的位置,将合作说成是“整合”地方力量,将可能的行动描绘成在他的“见识”和“人脉”指导下完成的“雷霆一击”。字里行间,虽然用了“愿”、“望”等谦词,但那股居高临下、指点江山的倨傲,几乎要透纸而出。
他仿佛又找回了一些“中央大员”的体面和自信。似乎不是他去求援,而是他去“领导”和“提升”当地的抗日工作。
他将信仔细折叠,封入一个没有落款的普通信封,唤来仅存的心腹副官,低声嘱咐:“想办法,以最稳妥的渠道,送到小清河抗日根据地,李啸云亲启。态度要恭敬,但也不必过于卑躬。让他们知道,是‘上面’有人,愿意给他们机会合作。”
副官领命,匆匆离去。
冯长官重新坐回椅中,点燃最后一支烟。
他不知道,这封信,这姿态,送到小清河那边,会激起怎样的波澜。
几天后,黑鱼嘴,根据地指挥部。
窑洞里光线明亮,炭盆烧得正旺。李啸云刚刚听完各部队关于“架桥突击训练”的汇报,正和周明远、朱老大、白老七等人商讨下一步针对鬼子可能报复的防范措施。
交通员送来了那封没有落款、但通过特殊渠道确认的信。
李啸云接过,拆开,展开信纸。
看完,李啸云将信递给旁边的周明远。
周明远扶了扶眼镜,快速浏览,眉头渐渐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摇了摇头,将信传给朱老大和白老七。
朱老大识字不多,凑在白老七旁边,听他低声念。白老七念着念着,嗓门不自觉大了起来,念到“冯某愿居中协调”、“以我在军政两界之人脉与见识”、“整合所有抗日力量”这几句时,忍不住“嗤”地笑出声。
“嘿!这姓冯的,口气不小啊!”白老七抖着信纸,乐了,“这调调,咋跟戏文里皇上派下来的钦差大臣似的?还‘指导’咱们?还‘整合’?他拿啥整合?拿他那在泺源公馆墙根下被打光的‘精锐’整合?”
朱老大也瓮声瓮气道:“这信写得是花团锦簇,可俺听着咋空落落的?打鬼子,要害在哪,咋打,他一句实在的没有。全是些大话。”
周明远看向李啸云:“政委,这位冯长官,看来是山穷水尽,被上面逼得没办法了,才想起找咱们。不过这姿态,可不像来求人的。”
李啸云拿起信,又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摒弃门户之见,共商大计”那几个字上,然后随手将信纸放在炭盆边缘。
“纸上谈兵,眼高手低。这位冯长官,还没完全认清现实,还放不下他那‘中央大员’的架子。指望他这样的人来‘协调’、‘指挥’山东的抗日,那是缘木求鱼。”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他信里有句话没说错,‘整合所有抗日力量’,或者说,联合一切愿意打鬼子的人,始终是我们应该努力的方向。”
白老七收起笑容:“政委,您的意思是……见他?”
“见。”李啸云斩钉截铁,“为什么不见?他代表南方军一部分力量,不管他个人如何,态度如何,他背后是国民政府的一个派系,是抗日统一战线里的一方。他主动找上门,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是我们扩大影响、争取更多合作可能的机会。”
“我们小清河抗日根据地,能从小变大,从弱到强,靠的不是关起门来称王称霸。靠的是发动群众,靠的是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只要他真心打鬼子,哪怕他架子大,说话空,我们也可以谈。在打鬼子这个大目标下,求同存异。”
“告诉他,我们可以见面。时间、地点,我们定。要谈,就拿出实实在在打鬼子的诚意和方案,那些空话大话,就不要拿来浪费时间了。”
“至于谁领导谁,谁整合谁……”李啸云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淡淡的、带着强大自信的弧度,“历史和实践,会给出答案。不是靠一封信,几个头衔,就能决定的。”
“告诉我们的同志,也告诉这位冯长官,在齐鲁大地上,抗日的中流砥柱,永远是千千万万觉醒的、不屈的山东人民,是和他们血肉相连的子弟兵。任何外来者,只有真正放下身段,融入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民并肩流血战斗,才有可能在这里,找到战胜日寇的真正力量。”
“其他的,都是虚的。”
济南城东,绸布庄密室。
冯长官在等。等得心焦,等得坐立难安。
自那封措辞矜持、实则求救的信送出后,每一天,每一刻,都像在炭火上炙烤。他派出去的副官回来复命,说信已通过“可靠渠道”送出,但何时有回音,对方是何态度,一概未知。
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牺牲士兵的脸,是王高参没有感情的声音,是老赵焦急的叮嘱。他开始在狭窄的密室里踱步,军靴在地砖上踩出单调而焦躁的声响。他开始反复推敲那封信的措辞,时而觉得过于傲慢,可能激怒对方;时而又觉得不够硬气,失了“中央”体面。患得患失,如热锅上的蚂蚁。
直到第四天傍晚,密室那扇隐蔽的小门被轻轻叩响,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
冯长官浑身一震,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后,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是他的副官。
“长官,对方回信了。”
冯长官就着昏黄的油灯光,展开信纸,上面是几行用铅笔写的字,笔画硬朗,力透纸背:
“冯先生台鉴:信悉。可谈。三日后午时,洛口镇东五里,老槐树土地庙。只可携随从二人。过期不候。李”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截了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