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正午。
洛口镇东的野地里,荒草枯黄,在寒风中瑟瑟抖动。远处的小清河像一条灰白的带子,沉默地流淌。那棵据说有上百年的老槐树早已枯死大半,树旁的土地庙更加破败,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庙前空地上,冯长官带着两名最精干的心腹随从,已经等了一刻钟。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藏青色中山装,外面罩着呢子大衣,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努力想维持住“政府大员”的体面。但荒郊野地的寒风,等待时的不安,还有眼前这破败的景象,都让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局促和落差。
两名随从一左一右,手始终按在腰间鼓囊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除了风声和远处偶尔的鸦啼,一片死寂。
就在冯长官等得有些不耐烦,开始怀疑对方是否爽约时,土地庙那扇歪斜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了。
三个人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三十岁上下年纪,身材挺拔,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八路军军装,打着绑腿,脚上一双旧布鞋。一双眼睛异常明亮,仿佛能洞彻人心。他腰间束着皮带,别着一把旧驳壳枪,枪套磨得发亮。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棵扎根在贫瘠土地上的青松,沉稳内敛,自有千钧之力。
李啸云!
虽然从未谋面,但只看这气度,他便知道,这就是他要见的人。跟他在南方见到的那些唯唯诺诺的军官完全不同。
李啸云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精悍,一个文气,也都穿着八路军军装,目光锐利,安静地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冯先生,久等。”
冯长官定了定神,努力端起架子,微微颔首:“李政委,幸会。冯某军务缠身,迟来几日,还望海涵。”他刻意强调了“军务缠身”,想暗示自己身份的不同和繁忙。
“无妨。冯先生信中所言‘共商大计’,不知有何具体指教?”李啸云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着冯长官,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冯长官清咳一声,背着手,开始按照预先打好的腹稿说道:“指教谈不上。冯某此来,一为考察山东抗日之实情,二为传达中央及全国同胞对坚持敌后斗争将士之慰问,三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啸云和他身后简陋的装束,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评价的意味,“观贵部于小清河畔,与敌周旋,精神可嘉。然……”
他话锋一转:“然冯某观之,贵部战术,似过于拘泥。每每避敌锋芒,游而不击,待战观望。与日寇正面接战少,杀伤其有生力量更少。长此以往,恐难对敌形成真正压力,不过疥癣之疾,扰其清梦而已。”
“不独贵部,据冯某了解,太行山那边,乃至整个华北之所谓‘敌后战场’,大抵如此。游击,游击,游而不击,何以撼动日寇根本?何以称国家之栋梁?真正能担当国府重任,予敌重创者,终须我南方正面战场之百万将士!那才是抗日之脊梁,民族之希望!”
这番话,他自觉说得铿锵有力,既指出了对方“不足”,又彰显了己方“正统”和“力量”,还隐含了“你们需要学习和依靠我们”的意味。
李啸云安静地听着,直到冯长官说完,目光炯炯地看向他,等待回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冯先生久在南方,对山东敌我态势,或有不明。山东,日寇重兵云集。济南、青岛、烟台、徐州,据点林立,铁路公路如网。敌有坦克、大炮、飞机,装备精良,补给充足。我部创建之初,人不过数十,枪不足半数,粮弹俱缺。百姓深受其害,畏敌如虎。”
他收回目光,看向冯长官,眼神锐利如刀:“在此绝境,若如冯先生所言,集结兵力,与敌正面硬撼。是谓以卵击石,徒逞血气之勇,除白白牺牲同志、耗尽本就微薄之力外,于抗战何益?于山东百姓何益?”
冯长官张了张嘴,想反驳,李啸云却不容他插话,继续道,语气加重:“日寇之强,在装备,在火力,在其控制之交通线、大城市。但其软肋,亦在其中!其兵力分散,需固守点线,其补给漫长,易遭袭扰,其暴虐统治,丧失民心,使其如盲人瞎马,夜临深池!”
“我部避实击虚,寻踪伺隙。敌进,我退,避其锋芒;敌驻,我扰,疲其精神;敌疲,我打,歼其一部;敌退,我追,扩大战果。盐仓码头,章丘北,黑石峪,乃至日前货台之水雷……冯先生以为,这些不算‘击’?不算‘压力’?”李啸云的目光清亮,直视冯长官,“我部人少枪劣,无法与敌进行大会战。但每一次小胜,积少成多;每消灭一个鬼子,动摇其一分统治;每发动一个群众,我之力量便增长一分。这,便是山东的现实,便是我们能在敌人心脏地带生存、发展、并最终战胜敌人的战法!非不愿正面决战,实是时机未到,力量未足!”
这番话,条理清晰,事实确凿,语气平和却自有千钧之力。
将冯长官那番空洞的指责,驳得有些立足不稳。
冯长官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强辩道:“李政委所言,自有道理。然则力量何以增长?时机何以到来?终不能永远游而不击,小打小闹!若无外援,无强大之装备与补给,贵部欲发展壮大,谈何容易?恐终被日寇困死、剿灭!”
他终于说到了关键,也是他自认的“筹码”。
李啸云点头:“冯先生此言,确是实情。山东抗日,非我一地一部之事。若能得到外界,特别是得到国民政府方面切实之援助——无论是武器弹药,经费粮秣,抑或是情报协同——我部自然能更快壮大,给予日寇更沉重之打击。譬如,若有足够步枪、机枪,甚至迫击炮,我部便可尝试攻击敌人较小之据点,切断其交通线。若有足够资金,便可购置药品,救治伤员,赈济受难百姓,争取更多民心。目前困局,实因力量悬殊,只能行此‘游击’之法,以求存图进。”
他说的很实际,也很坦诚。既承认了困难,也表达了对外援的期望。
冯长官一听,心中暗喜。
对方果然缺枪少粮!这就是他的机会!他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重新露出那种“大权在握”的神情,语气也变得慷慨起来:
“李政委所虑,正是冯某所想!缺枪少粮,乃敌后武装之通病!此事易尔!只要冯某向总部陈明情况,说明贵部之忠勇与价值,申请一批军火给养,料想不难!步枪、机枪、子弹、手榴弹,乃至无线电台、药品,都可以想办法!至于经费,更是不在话下!我南方政府,倾全国之力支援抗战,岂会吝惜区区物资?”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批物资运抵,李啸云对他感恩戴德的场景:“李政委放心!此事包在冯某身上!只要合作达成,第一批援助,不出半月,定可送达!届时,贵部鸟枪换炮,实力大增,何愁不能打开新局面?”
李啸云淡淡问道:“哦?不知冯先生所谓‘合作’,具体如何?又需要我部如何配合?”
冯长官精神一振,以为对方心动了:“合作,贵在坦诚,贵在统一!既然要合力抗日,便不能各行其是,力量分散。冯某之意,由我出面,以中央委派督导之名义,整合山东境内所有抗日武装,包括贵部。统一号令,统一调配,统一行动!如此方能形成拳头,重击日寇!”
“为表诚意,也为了方便联络协调,冯某可派一得力副官,常驻贵部。一则传达指令,协调双方;二则也可将贵部之英勇事迹、实际困难,随时报与冯某,以便争取更多援助。李政委意下如何?”
派副官进驻,掌握指挥权。这几乎是要将小清河根据地纳入他的直接控制之下。
李啸云心中了然。冯长官的算盘打得响,实际是想空手套白狼,用虚无缥缈的“援助”承诺,换取对一支真正有战斗力武装的控制权。他若真的手握实权,能调拨大批物资,又何必在泺源公馆碰得头破血流,跑来这荒郊野庙“合作”?
但他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冯先生统筹全局之想,自有道理。联合各方力量,亦是应有之义。至于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