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时。
大明湖。
天色已完全黑透。整个湖区,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枯荷残柳,发出呜呜的哀鸣,更添阴森。
铁公祠孤零零地矗立在湖南岸一隅。
祠堂不大,青砖黑瓦。
此刻,祠堂里里外外,看似空无一人,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那些廊柱后的黑暗里,偶尔会一点烟头明灭的红点,那是藤田一郎布下的死亡罗网。
祠堂正殿门敞开着,里面点着几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
殿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
桌上放着几碟精致的日式小菜,一壶清酒,两只白瓷酒杯。
藤田一郎已经坐在了主位。他今天没有穿军装,而是一身藏青色的和服,脚踩木屐。
他坐得笔直,双手扶膝,闭目养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冰冷的石像。
八点整。
祠堂外的青石板路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礼帽的身影,穿过弥漫的寒雾,出现在祠堂门口昏黄的光晕里。正是冯长官。
他停下脚步,摘下礼帽,目光平静地扫过空荡的庭院,然后抬起脚,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藤田一郎睁开了眼睛。
两道冰冷如毒蛇的目光,瞬间钉在冯长官身上,上下打量。
冯长官感到皮肤一阵发紧,但他面色不变,稳步走到桌前,在另一张太师椅上坐下,将礼帽放在身旁空椅上。
两人隔桌相对。谁也没有先开口。
祠堂外呜咽的风声,此刻听来格外清晰。
良久,藤田一郎动了。他伸手,拿起桌上的白瓷酒壶,缓缓倾斟。清冽的酒液注入冯长官面前的酒杯。
“冯先生,胆量不错。请。”
“藤田先生,客气了。既然来了,自然有所准备。”
藤田一郎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自顾自抿了一口,放下。“冯先生信中所言,‘互通有无,各取所需’。却不知,冯先生现在,还有什么‘有’?又想要什么‘需’?”
这话问得直接,毫不留情。点明了冯长官此刻山穷水尽的窘境。
冯长官迎上藤田一郎的目光:“藤田先生是明白人。冯某如今境况,你我都清楚。但正因如此,有些话,才更好说开。”
“哦?愿闻高见。”
“山东,如今是贵方治下,铁路水路,俱在掌握。济南,更是皇军重镇。然则,藤田先生近来,恐怕也并非事事顺心吧?”
藤田一郎眼神一冷,没有接话。
“小清河抗日根据地,李啸云所部。他们不在乎建设,不争夺城池。他们只盯着贵方的软肋。打冷枪,埋地雷,炸仓库,毁交通。让皇军损兵折将,日夜不宁。更麻烦的是,他们用这套办法,赢得了不少愚民的支持。长此以往,济南乃至山东,民心所向,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他戳中了藤田一郎货台被炸后的痛处,也点出了日寇统治的最大隐忧,民心不稳,反抗不息。
藤田一郎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重重放下酒杯。
“八路,泥腿子!大大的可恶!他们只会躲在暗处,像老鼠一样!不敢正面决战!破坏,破坏,还是破坏!帝国在山东的建设,都被这些老鼠耽搁了!”
他猛地盯住冯长官,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唆:“但是,冯先生,说起这个,最应该着急的,恐怕不是我吧?济南,山东,自古以来是中华之地。如果最后,不是被我大日本帝国掌控,也不是被你们国民政府收回,而是落在了这些……山沟里钻出来的泥腿子、土八路手里。你们南方军,脸上有光吗?心里,服气吗?”
这话毒辣至极。直接撕开了南方军和八方面军之间最深层的矛盾,戳中了南方军系统中许多人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正统之争,天下归属。
冯长官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藤田一郎如此赤裸裸地挑明,还是让他心头一震,一股强烈抵触的情绪猛地涌上。
他们是国民政府,是国家的正统。
山东,乃至整个中国,怎么能落在那些“泥腿子”手里?
那将是他无法接受的奇耻大辱!
他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缓缓开口:“藤田先生所言,是内政。眼下外敌当前,同仇敌忾,团结合作,才是首要。个人好恶,党派分歧,都应暂时搁置。”
“哈哈哈!”藤田一郎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祠堂里回荡,充满了讥诮,“冯先生,到了这个时候,这种地方,你还要跟我讲这些冠冕堂皇的套话吗?如果你的战斗指导思想,真的是‘团结合作’,真的是‘同仇敌忾’……那你今晚,就不会坐在这里,和我这个‘外敌’,面对面喝酒了!”
“砰!”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冯长官的伪装。
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抖。
祠堂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外面凄厉的风声。
伪装被彻底撕开。两个老牌间谍,两个在各自阵营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狐狸,此刻都看清了对方华丽外表下,那同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本质。
冯长官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
“好吧。藤田先生快人快语。那冯某,也直说了。李啸云和小清河抗日根据地,之所以难缠,在于他们扎根于北岸的村庄,与百姓勾连太深。你们大部队清剿,他们化整为零,钻进山沟、青纱帐。你们小股巡逻,他们集中优势,敲掉一口。他们像水里的鱼,滑不留手。因为他们有巢穴,有退路,有无数双眼睛给他们报信。”
藤田一郎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
“要想打痛他们,打垮他们,甚至……消灭他们,就不能再用常规的扫荡。那只会打草惊蛇,疲于奔命。必须用雷霆手段,断其根本!”
“说下去。”藤田一郎的声音也沉了下来。
“我的要求是,请藤田先生,集中绝对优势兵力,对小清河北岸,所有可能隐藏、支持八路的村庄,实施最彻底的‘三光’作战!”
“烧光!杀光!抢光!”
“不分军民,无论老幼!摧毁一切房屋、粮秣、水源!屠尽所有可能通风报信、提供庇护的村民!把北岸变成一片无人区,一片白地!让八路失去所有的眼睛、耳朵、粮食和藏身之所!让他们变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到那时,他们要么饿死、冻死在野外,要么被迫集结,与皇军正面决战!而正面决战……”
冯长官脸上露出残忍的冷笑:“那正是皇军求之不得的,也是他们自寻死路!”
祠堂里,死寂无声。
烧光,杀光,抢光。三光政策。这是日寇在华最臭名昭著、最灭绝人性的暴行之一。此刻,却从一个国民政府的“督导大员”口中,如此详细地向日本侵略者提出,作为“合作”的条件,作为对付自己同胞的“良策”。
藤田一郎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冯长官,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最初是惊愕,随即是玩味,最后化为一种棋逢对手般的……欣赏?
他缓缓拿起酒壶,再次为冯长官面前空了的酒杯,斟满。
然后,举起自己的杯子。
“冯先生,我现在开始相信,我们确实可以……‘各取所需’了。”
两只白瓷酒杯,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清脆。冰冷,仿佛敲响了无数人命运的丧钟。
门外,大明湖的寒雾更浓了。
酒杯相碰的脆响,在死寂的铁公祠里,格外惊心。
那声音不像是祝酒,不带一丝暖意。
藤田一郎目光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冯长官脸上。
“冯先生快人快语,见识不凡。那么,依冯先生高见,这棵扎根在山东,尤其牢牢扎在小清河北岸的‘大树’,它的‘土地’,究竟是什么?为何我大日本皇军屡次清剿,它却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而你们……南方军,与我军正面交战,往往……嗯,退得颇有章法。为何这李啸云和他的八路,却能像一枚顽劣的钉子,死死楔在这里,拔不掉,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