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长官举起花名册,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响起:
“全体——注意!”
台下的嗡嗡声小了些,但并未停止。不少人斜眼瞅着他,动作慢吞吞,只有少数几个站在前排的,勉强挺了挺腰。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长官!你们,归我指挥!”
回应他的,是一片更明显的哄笑和交头接耳。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歪着嘴,朝地上啐了口痰:“我呸!哪儿冒出来的小白脸?也配指挥爷们?老子在山上当绺子的时候,你还在你娘怀里吃奶呢!”
又是一阵哄笑。
冯长官的脸瞬间涨红,又由红转白。
他捏紧了花名册,看向站在操场边缘的那几个鬼子军官。
一股邪火“腾”地冲上冯长官脑门。
他知道,如果今天镇不住这场子,别说带兵过河,他在这泺源公馆里,立刻就会变成笑柄!
“放肆!”他厉喝一声,跳下水泥台,几步冲到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面前。那人比他高半个头,壮实得像头牛,见他过来,非但不惧,反而挑衅地扬起了下巴,露出满口黄牙。
冯长官没有动手。他死死盯着对方的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叫什么名字?”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黑虎岭,座山雕!”汉子拍了拍胸脯,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冯长官脸上。
“座山雕?”冯长官冷笑一声,猛地回头,朝操场边喊:“小野君!”
副官小野闻声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此人目无长官,扰乱军纪,按律当如何?”
小野面无表情,用生硬的中文清晰回答:“战场抗命,扰乱军心,可当场枪决。”
“枪决”二字出口,操场上的哄笑声戛然而止。
座山雕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但兀自强撑:“你……你敢!老子是藤田太君请来……”
“藤田先生将你们交给我,就是赋予我全权!我现在宣布第一条军规:抗命者,杀!惑众者,杀!临阵脱逃者,杀!”
他每说一个“杀”字,就上前一步,几乎贴到座山雕的鼻尖。
座山雕被他眼中那种疯狂所慑,气势不由得矮了三分,没敢再顶嘴。
冯长官转身,重新走上水泥台。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这差事是送死,我告诉你们,错了!我们不是去送死!小清河北岸,有什么?有八路藏的粮食,有他们从老百姓手里搜刮的财物,有肥得流油的村子!以前皇军过去,人生地不熟,吃了亏。但现在不同!”
他猛地一指自己:“有我!我熟悉八路那一套!我知道他们藏在哪里,怎么活动,弱点在哪!藤田一郎先生全力支持我们,要枪给枪,要弹给弹,要船给船!渡过河,上了岸,那就是我们的天下!”
台下不少人眼神开始变化,变成了将信将疑。
他趁热打铁:“只要打下北岸,我在此立誓,所有缴获,除了上缴部分,其余全部分给弟兄们!金条,大洋,粮食,布匹,女人!谁抢到,就是谁的!立了功的,我亲自向藤田先生请赏,升官发财,不在话下!”
“荣华富贵,就在河对岸!就看你有没有胆子,有没有本事,跟我去拿!”
这番赤裸裸的利诱喊话,像一剂猛药,注入了这群亡命徒心里。他们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睛开始放光。
抢钱,抢粮,抢女人……这是他们最渴望的语言。
一个站在前排伪军开口:“冯……冯长官,不是弟兄们不信你。可那北岸,邪性得很。皇军……鬼子以前也不是没去扫荡过,回回损兵折将。李啸云那伙八路,神出鬼没,下手又黑。咱们这点人,这点家伙……过去不是肉包子打狗?”
这话引起了部分人的共鸣,嗡嗡声又起。
冯长官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哈哈大笑,笑声在操场上回荡。
“这位兄弟问得好!可你们知道,这次为什么不同吗?”
他目光扫过众人疑惑的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因为这次,是藤田一郎先生,亲自布局,亲自指挥!所有的道路,他都为我们铺好了!八路的动向,弱点,甚至他们内部……呵呵。”
他没有说完,留下无尽的想象空间。那些伪军出身的,最清楚藤田一郎在济南意味着什么,那是生杀予夺的魔王。如果真是他亲自布局……那或许,真的不一样?
原来如此。
这个看起来像个“人物”的冯长官,和他们一样,也不过是……一条投靠了日本人的狗。
先前那种对“空降长官”的轻视,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这世道,还讲究什么忠奸善恶?有奶便是娘。皇军给饭吃,给枪扛,让去抢北岸发财,那就去呗。反正都是烂命一条,死在枪子下和饿死在沟里,有啥区别?万一真抢到了呢?
操场上一时寂静,两百多张灰败的脸上,只剩下一片贪婪。
冯长官知道,第一步,成了。用藤田一郎的虎皮,用赤裸裸的利益诱惑,暂时压服了这群乌合之众。
“现在,听我命令!以原先建制为基础,每十人一队,各自推选小队长!给你们一炷香时间,整队,列阵!我要看到点军队的样子!”
人群骚动起来,在几个原先头目的呼喝推搡下,开始勉强移动,像一群没头苍蝇。
冯长官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操场边。小野迎上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小野君,军械。”
“已准备就绪,在仓库。请随我来。”
军械库在操场后面的一排平房里。大门打开,一股浓重的枪油和灰尘气味扑面而来。光线昏暗,可以看到靠墙堆着一些木箱,地上散乱放着一些捆扎好的步枪。
冯长官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支。是日军的制式三八式步枪,但明显是旧货,枪身上的烤蓝磨损得很厉害,木质枪托也有多处划痕和修补的痕迹。
他又看了看子弹箱,里面的子弹黄澄澄的。手榴弹是日军的香瓜手雷,数量不多。
两挺歪把子轻机枪算是“重火力”。
藤田一郎果然“说话算话”,给了装备。
用来武装这群炮灰,正好。
“让人把装备发下去。步枪每人一支,子弹五十发。手榴弹每人两枚。机枪和剩余弹药,集中保管,听我命令分配。”
“哈依。”
装备发放又引起一阵混乱和争抢。好枪、新子弹成了抢手货,差点又动起手来。在冯长官的厉声呵斥和鬼子督战员的枪口威慑下,才勉强分配完毕。
冯长官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要把这群烂泥扶上墙,让他们能打仗,需要做的,还有很多。
“全体都有!”他走到队列前方,声音冰冷,“听我口令!立正——”
回应稀稀拉拉,动作五花八门。
“向右看——齐!”
队伍扭动得像条垂死的蚯蚓。
“向前——看!”
目光依旧散乱。
冯长官不再废话。他走到一个动作特别懈怠、咧着嘴东张西望的瘦高个面前,猛地飞起一脚,狠狠踹在对方腿弯!
“哎哟!”瘦高个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站起来!重做!”冯长官厉喝。
瘦高个捂着腿,惊恐地看着冯长官,又看看旁边鬼子督战员冰冷的眼神,连滚爬爬站起来,勉强做出立正姿势。
“你,出列!跑步绕操场十圈!跑不完,不许吃饭!”冯长官指向另一个交头接耳的。
“还有你!枪是怎么拿的?跟烧火棍似的!举过头顶,站着!”
杀鸡儆猴之后,是毫不留情的严酷操练。冯长官像一头暴躁的狮子,在松散的队列前后来回走动,吼声嘶哑,拳打脚踢。
操场上,呵斥声,挨打的痛哼声,杂乱奔跑的脚步声,枪械碰撞声,响成一片。
泺源公馆主楼,二楼办公室的窗帘后。
藤田一郎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操场上那出拙劣而残酷的练兵戏。
棋子,已经摆上棋盘。虽然粗糙,但够用了。现在,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向小清河北岸。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