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泺源公馆。
藤田一郎这几天心情极差。库房里堆积如山的人头,被证实大多是冒牌货,这让他成了全城的笑话。
“大佐阁下,”一个特务大步进来,“山西来的‘草上飞’求见。他说……他得手了。”
藤田一郎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射出两道阴冷的光:“带进来。”
“草上飞”是个干瘦精黑的中年汉子,穿着破旧的皮袄,腰里别着两把匣子,脸上带着风霜。他一进来,大咧咧地抱拳:“藤田太君!俺草上飞,给太君送礼来了!”
说着,他从背后的布袋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红布包裹。他在桌上层层揭开红布,露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那颗头被药水处理过,肤色蜡黄,但五官轮廓确实和李啸云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紧锁的眉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执拗。
藤田一郎死死盯着那颗头,呼吸变得粗重。他猛地抓起电话,摇通了医务室:“军医!立刻过来!验头!”
几分钟后,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日军军医提着箱子进来。他戴着橡胶手套,面无表情地翻动着那颗头颅,检查牙齿,比对耳廓,甚至切开了一点头皮查看骨缝。
“报告大佐,”军医立正汇报,“根据存档资料比对,此人年龄约二十五六岁,左侧颧骨有一处旧伤凹陷,与李啸云的特征吻合。只是……”
“只是什么?”
“此人下颌骨略宽,且颈部切口过于平整,不像是战场刀伤。”军医谨慎地说道。
藤田一郎眼中的狂喜瞬间冷却,盯着“草上飞”:“你是怎么杀他的?”
“草上飞”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拍着胸脯道:“回太君!这姓李的狡猾得很!俺埋伏了三天,趁他夜里查哨,从背后一刀抹了脖子!俺怕他装死,又补了几刀,所以切口平整。俺提着人头跑了两天两夜,水都没敢多喝一口,就怕坏了太君的大事!”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充满了江湖草莽的狠辣。
藤田一郎沉默。他在权衡。
如果是真的,这无疑是天大的功劳,能洗刷他最近的耻辱。
如果是假的,那就是又一个来骗赏金的骗子。
“太君,”“草上飞”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俺听说,李啸云是不是爱用一支派克钢笔?那笔就在俺怀里揣着呢!”
说着,他真摸出一支沾着血迹的钢笔,放在桌上。
藤田一郎盯着那支笔,又看了看那颗头。疑心病在这一刻,终究没能敌过对胜利的渴望。他想起北平方面催促进度的电报,想起毛鸿远那张阴险的老脸,想起冯长官那支废物队伍……他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军心。
“哟西!”藤田一郎终于笑了,“草上飞,你的大大的良民!来人,赏!大大的赏!”
“草上飞”大喜过望,连连鞠躬:“谢太君!谢太君赏赐!”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济南城。
“号外!号外!八路李啸云,被皇军击毙!”
“特大喜讯!小清河匪患,一朝肃清!”
报童的叫卖声在寒风中颤抖,却透着一股虚假的亢奋。
紧接着,普利门城楼上,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被高高地悬挂起来,正对着熙熙攘攘的西门大街。
城门口贴出了崭新的告示,白纸黑字,墨迹未干:“查匪首李啸云,于昨夜被我英勇皇军击毙。其首级在此示众三日,以儆效尤!自此,小清河两岸,再无匪患!望良民安居乐业,勿信谣言!”
告示下面,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老百姓。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大爷,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沓黄纸和几根香烛。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到城门下,点燃了香烛,对着城楼上那颗头颅,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老百姓围了过来,有老人,有妇人。他们不哭,也不闹,只是默默地烧纸,默默地流泪。那是对失去亲人的悲痛。
“爹,”一个小姑娘拉着老人的衣角,小声问,“那个好叔叔,真的死了吗?”
老人抹了一把眼泪:“瞎说!好人……好人死不了!那是鬼子骗人的!”
但这话,骗得了自己,骗不了现实。看着城楼上那颗狰狞的头颅,看着告示上言之凿凿的文字,绝望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泺源公馆内,却是一片狂欢。
藤田一郎把“草上飞”赏出去的大洋,换成了宴席。公馆里灯火通明,日本军官们喝得酩酊大醉,划拳行令的声音,隔着厚厚的墙壁都能听见。
藤田一郎端着酒杯,满脸通红,站在二楼的栏杆前,看着楼下狂欢的部下,狂笑不止。
“李啸云!你也有今天!”他举起酒杯,对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咆哮,“你以为你能跑?你以为你能藏?哼!现在,你的人头就在普利门上晾着!小清河根据地,没了你这条蛇头,就是一盘散沙!我要让你们,让所有支那人看看,跟皇军作对的下场!”
他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他醉眼朦胧地看着普利门的方向,仿佛已经看到了小清河两岸,八路残部土崩瓦解的景象。
“传令下去!”藤田一郎醉醺醺地挥舞着手臂,“各部警戒解除!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就出兵,去接收小清河北岸!哈哈哈哈!”
然而,就在这片虚假的狂欢中,真正的杀机,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李啸云站在山巅的一块巨石上,山风猎猎,吹动他破旧的衣襟。他身后,是肃立待发的几百名战士。他们背着枪,手里提着大刀,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刺骨的火焰。
周明远快步走来,低声道:“政委,城里消息确认。藤田一郎中计,正在大摆庆功宴。全城守备松懈,连巡逻队都撤了。”
李啸云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喜悦。他早就料到,藤田一郎会信,因为贪婪和傲慢,是最好的蒙眼布。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高高举起。枪口在月光下,反射着清冷的光。
“同志们!”李啸云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谷,“鬼子以为我们死了,以为我们散了。他们正在喝酒,正在做梦!”
他猛地挥下手臂,枪口指向山下那死气沉沉的济南城。
“但我们活着!我们就在他们眼皮底下!现在,是时候让藤田一郎看看,到底谁才是那个被砍了头的鬼!”
“出发!”
没有呐喊,没有喧嚣。几百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涌下山岗,向着那座城池,亮出了真正的獠牙。
戏台上的酒宴正酣,戏台下的复仇之火,已烧至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