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分,济南城死寂
如坟。
泺源公馆内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零星几盏孤灯,在寒风里瑟缩。藤田一郎醉得不省人事,趴在二楼宴会厅的桌案上,脸下压着半张未写完的捷报。他做着美梦,梦见北平方面发来的嘉奖令,梦见李啸云那颗干瘪的人头在眼前晃动。他以为自己赢了,用那几万块大洋,买断了八路的命脉,买来了一劳永逸的安宁。
他太天真了。他以为悬赏是杀人的刀,却不知,这也是自杀的毒药。
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李啸云蹲在公馆侧翼一处残破的民房屋顶,身披一件破旧的蓑衣,与漆黑的夜融为一体。他手里端着一架从伪军那里缴获的蔡司望远镜,镜片后的双眼,冷静得像是两口深井。
目镜里,公馆围墙上的探照灯懒洋洋地扫过,灯光下的积雪反射着惨白的光。守卫的鬼子缩在碉堡里打盹,枪托斜靠在肩头。这就是藤田一郎的“太平盛世”,这就是重金悬赏换来的“安全感”。
李啸云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他想起了太行山根据地的老首长说过的话:“日寇之强,在于其武士道之凶悍,在于其装备之精良。然其败,亦在于此。骄兵必败,久战必惰。他们远离故土,占据城池,便以为坐稳了江山,忘了刀要磨,兵要练。现在的鬼子,已不是五年前那群嗷嗷叫的饿狼,而是圈在栏里、等着被宰的肥猪。”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李啸云低声自语,“藤田一郎,你用银元买人头,买来的不是忠心,是贪婪,是懈怠,是给老子送上门的破绽。”
他看了一眼腕上的怀表。时针分针,像两把剪刀,无情地剪着死亡的倒计时。
三点五十分。
他抬起手,对着身后漆黑的胡同口,打出了两颗石子。石子落在雪地里,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没有回应,但黑暗中,几十道黑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
朱老大和白老七一左一右,匍匐到李啸云身边。两人身上满是硝烟和冰雪混合的寒气,眼神却亮得吓人。
“政委,”朱老大压着嗓子,喉结滚动,“外围警戒已清。鬼子换岗的路线摸透了,咱们的人,已经摸到了墙根下。”
“南山的‘黑风寨’那边,也递了话。”白老七接着说,脸上带着一丝不屑又狠辣的笑意,“那帮土匪,看见咱们动手,就会从后山摸下来,抢一波就跑。咱们吃肉,给他们留点汤。”
李啸云点了点头。这就是他的算计。用南山土匪的贪婪,来掩盖八路军的锋芒;用土匪的混乱,来搅浑这一池死水。
他站起身,蓑衣上的雪花簌簌落下。他拔出腰间的驳壳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那颗因长时间潜伏而略显冰冷的心,重新燃起炽热的火焰。
“同志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砸在每一个潜伏者的心上,“鬼子以为我们散了,死了。他们现在喝得烂醉,睡得死沉。这是天赐之机!”
“我们不打阵地战,不搞大兵团。今晚,我们是刀,是匕首,是插进敌人心脏的一根毒针!”
“记住,四点整,准时动手。天亮之前,必须撤离。赚一笔,就跑,绝不恋战!”
“是!”众人无声回应,眼中全是嗜血的光。
三点五十九分。
李啸云盯着公馆大门。那里的灯光暗淡下来,守卫似乎也去避风了。
四点整。
怀表的指针,精准地重合。
“动手!”
没有呐喊,没有冲锋号。只有几道黑影,像狸猫一样,敏捷地攀上了公馆外围的电网。特制的绝缘剪“咔嚓”一声,剪开了一道缺口。
紧接着,三路纵队,如同三条黑色的毒蛇,顺着缺口,无声地滑进了这座象征着日寇在济南最高权力的堡垒——泺源公馆。
李啸云带着朱老大,直扑二楼宴会厅。白老七则领着一队人,去封锁楼梯口和通讯室。
公馆内死气沉沉。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两侧的日兵宿舍里,鼾声如雷。
李啸云停在宴会厅厚重的橡木门外。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还有藤田一郎含糊不清的梦呓。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的朱老大,比了一个手势。
朱老大狞笑一声,那张被烈酒和风霜磨砺得如同岩石般的脸,此刻扭曲成复仇的恶鬼。他提起手中的大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森冷的寒芒。
“砰!”
一声巨响,橡木门被朱老大用肩膀狠狠撞开!门板砸在墙上,发出骇人的回音。
宴会厅内,满地狼藉。摔碎的酒瓶,吃剩的骨刺,横七竖八醉倒的日军军官。
藤田一郎被巨响惊醒,猛地从桌上抬起头。他满脸通红,醉眼朦胧,还没看清来人,嘴里还在含糊地喊着:“八嘎……谁的干活……”
“藤田一郎!”
李啸云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满屋的酒臭。
藤田一郎浑身一颤,酒意瞬间吓醒了一半。他眯着眼睛,看向门口。逆光中,一个穿着灰布军装、披着蓑衣的身影,如山岳般矗立。那张脸,他死死盯着,看了足足三秒钟。
不是那颗挂在普利门上、已经开始腐烂的人头!
是活的!是李啸云!
“你……你没死?!”藤田一郎失声惊呼,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向后退缩。椅子被他撞翻,酒菜泼了一地。
“你爷爷我,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敢收!”朱老大怒吼一声,像头蛮牛冲了进去。
他没有开枪。在这种狭窄空间里,大刀比子弹更好使。
“噗嗤!”
朱老大手中的大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进了一个还没爬起来的日军少佐脖颈里。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了藤田一郎一脸。
“啊——”藤田一郎发出凄厉的惨叫,手忙脚乱地去拔腰间的王八盒子。
李啸云动了。
他没有去管那些还在地上打滚的醉鬼,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几步跨过狼藉的餐桌,靴子踩在油腻的菜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他手中的驳壳枪,枪口稳稳地对准了藤田一郎。
“去死吧!”
“砰砰砰!”
连续三枪。
子弹擦着藤田一郎的头皮飞过,打在身后的墙壁上,炸开一团团石灰。
藤田一郎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钻到了桌子底下。
“朱老大,别杀他!”李啸云厉声喝道,“留着这条狗,比杀了他还难受!”
朱老大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收刀入鞘,反手抽出腰间的匕首。
“嗖!”匕首化作一道寒光,狠狠地钉在了藤田一郎屁股旁边的地板上,距离他的要害,只有毫厘之差。
“藤田大佐,这一刀,是替死在普利门下的冤魂讨的!”朱老七吼道,“下次再敢挂我中国人的头,老子剁了你这头猪!”
与此同时,公馆内枪声大作。
白老七带着人,用匕首和枪托,干净利落地解决了走廊里几个惊醒的卫兵。他们没有恋战,而是迅速冲进通讯室,一刀割断了所有的电话线,又把几颗手榴弹,精准地扔进了鬼子的宿舍窗户里。
“轰隆!”
爆炸声此起彼伏。公馆内火光冲天,哭爹喊娘。
李啸云冷冷地看了一眼桌底下发抖的那一团,转身就走。
“撤!”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当他们冲出泺源公馆大门时,南山方向的土匪也刚好杀到。火光中,两拨人马交错而过。土匪们看着满身是血的八路,眼中全是恐惧和敬畏,谁也不敢上前阻拦,只是疯了一样冲进公馆去抢夺财物。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小清河抗日根据地的特别行动队,带着几箱缴获的电台零件和药品,消失在济南城错综复杂的街巷深处。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藤田一郎蓬头垢面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和狼藉,看着被割断的电话线,看着窗外那轮即将升起的太阳。
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挂在普利门上、任人唾弃的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