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深处的岩洞里,火塘烧得噼啪作响。
李啸云趴在一块巨大的青石板上,石板上不是地图,而是一根用炭笔勾勒出的、蜿蜒千里的长线。线头始于济南,途经章丘、邹平、桓台,一直延伸到寿光那片浩瀚的芦苇荡,最终没入渤海湾的咸淡水交界处。
这就是小清河。一条流淌着血与火的河。
李啸云的指尖,正重重地按在“济南”那个点上。他的手指很稳,但眼底却翻涌着罕见的波澜。他面对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个死局。
“政委,”朱老大蹲在火塘边,用树枝拨弄着火星,眉头拧成个死结,“咱们现在这三百多号人,是好汉。可藤田一郎手里,光济南城就塞了三百多鬼子。再加上冯长官那几百个叫花子兵,还有章丘毛鸿远、张德才那两股黑地痞……咱们就算再能打,也没法一个人掰成三瓣用啊。”
白老七坐在旁边磨刀,磨刀石发出“沙沙”的刺耳声响。他接过话茬,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冯长官那龟孙子,上次被咱们耍得团团转,现在肯定憋着坏。毛鸿远那条老狐狸,占着地盘不出头。咱们要是去打济南,毛鸿远就从章丘抄咱们后路;咱们要是去收拾章丘,藤田一郎那三百鬼子在城里一动,咱们就得两头跑断腿。”
这就是现状。小清河根据地虽然机动灵活,但兵力分散,像一根根孤立的手指。而敌人,在济南、章丘、甚至潍县,形成了三个拳头。手指是戳不死拳头的。
李啸云抬起头,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他没有焦虑,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悸的笑意。
“谁说我们要用手指去戳拳头了?”
他把手掌重重地按在地图上那条长线上。
“你们看,小清河全长几百里,流经十几个县。咱们现在的打法,是‘散’。东边打一枪,西边扔个雷,虽然烦人,但伤不了鬼子的筋骨。藤田一郎哪怕被我们削掉个耳朵,他还是那个藤田一郎,还是那个坐拥济南的鬼子大佐。”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边已经被摩挲得发毛。这是他熬了两个通宵写成的作战报告。
“所以,我们要变。”李啸云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既然小清河是一条线,那我们就把这根线,变成一条蛇。一条首尾呼应、左右互搏的长蛇!”
“兵合一处。”李啸云指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点,那些都是沿途的游击队、武工队、甚至是不肯投降的国民党散兵,“把从济南到寿光入海口,所有愿意打鬼子的队伍,哪怕是土匪,哪怕是过去的仇人,都整编起来。我们不争谁是正统,不争谁官大官小。我们只认一个理:谁打鬼子打得狠,谁就是头!”
周明远接过那份报告,快速扫视着。她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政委,你的意思是……放弃现在的‘零敲碎打’,在鬼子大扫荡的时候,集中优势兵力,专门盯着鬼子的中队、大队打?就像……就像吞掉那个所谓的‘模范中队’一样?”
“对!”李啸云猛地一拍石桌,震得油灯剧烈摇晃,“以前我们是蚊子叮牛,牛痒了甩甩尾巴,没事。现在我们要变成狼群!鬼子敢伸出一个爪子,我们就集中十倍的力量,把这只爪子连皮带骨吞下去!吞几次,藤田一郎就没爪子可用了!”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火塘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
朱老大和白老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这打法太凶了,也太险了。这意味着要把无数零散的、互不隶属的队伍,拧成一股绳。这意味着,要敢于和装备精良的鬼子,打堂堂正正的歼灭战!
“太行山那边……”周明远有些担忧,“他们会同意吗?毕竟这牵扯到各地的行政归属……”
“已经发了电报。”李啸云平静地说,“而且,我敢断定,太行山会支持。”
他太了解那些在窑洞里运筹帷幄的领袖了。他们最不怕的,就是硬仗;他们最欣赏的,就是这种敢于“吃肉”的胆气。
果然,第二天黄昏,译电员满脸通红地冲进岩洞,手里举着那张刚译好的电文。
“政委!太行急电!”
李啸云接过电文,只看了一眼,嘴角那抹淡笑,终于化作了豪情万丈的朗笑。
电文极简,只有八个字:“放手去干,粮弹支持。”
有了这八个字,就有了脊梁,有了底气。
“白老七。”李啸云收起电文,目光灼灼地看向那个脸上带疤的汉子。
“到!”白老七猛地站直,腰间的手榴弹和匕首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给你三天时间。”李啸云从怀里掏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信,信封上没有任何落款,只画着一把熊熊燃烧的火炬,“沿着小清河,向东走。把这封信,亲手送到沿途每一支游击队的头领手里。”
他把信递过去,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告诉他们,不管是过去姓‘国’还是姓‘共’,不管是占山的土匪还是种地的百姓。现在,咱们只有一个姓,叫‘抗’!只有一个号,叫‘杀鬼子’!”
“只要愿意跟着咱们干,以前有仇,现在化干戈为玉帛;以前有恩,现在涌泉相报!咱们不搞花架子,咱们要干就干票大的!把鬼子的人头,堆成山!”
白老七双手接过那封信,信纸很轻,但他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像托着一座山。
“政委,你放心!”白老七把信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胸的衣袋里,那里还带着他的体温,“只要我白老七还有一口气,这封信,一定送到!谁要是敢拦,我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去吧。”李啸云摆摆手,“路上小心。记住,我们的联络信号。白天,看到狼烟起,那就是有肉吃了,八方支援;晚上,看到红灯笼挂起,那就是要拔牙了,谁也别跑!”
“是!”
白老七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岩洞。外面的寒风灌进来,吹得火塘里的火星四处乱溅,像极了此刻即将被点燃的山东大地。
李啸云重新趴回那张青石板前。他拿起炭笔,开始在“济南”周围,一圈一圈地画红圈。
藤田一郎,你不是有三百精锐吗?
那我就给你准备三千、五千甚至上万的好汉!
你要打我的小清河?好啊。我就把这几百里河道,变成你藤田一郎的坟墓!
他画完最后一个圈,轻轻吹去石板上多余的炭灰。灰烬飘散,露出底下那张冷静到可怕的、年轻而坚毅的脸。
“来而不往非礼也。”李啸云低声自语,手指敲击着冰冷的岩石,“藤田,该轮到我们,去抄你的济南城了。”
洞外的风,似乎更紧了。一场席卷整个小清河流域的腥风血雨,正随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迅速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