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啸云没有讲什么慷慨激昂鼓舞士气的大话,只是继续说道:“今天散会之后,各位回去,好好静下心来思索,往后的仗应当怎么打。就算抛开营救盘田小次郎这件事不谈,早晚有一天,我们也要和日军正面对垒,短兵相接。如果脑子里没有务实的对敌思路,光凭着一股不怕死的冲劲,打起仗来必然要吃大亏。我希望诸位干部,要把清醒的判断带给手下每一名战士,唯有如此,将来作战,才能够做到以一当十,势如猛虎。”
一众干部听完这番训导,神色沉重,陆续行礼,纷纷退出指挥部土屋,回去各自的驻地反思复盘。
偌大的土屋当中,到最后只剩下李啸云、朱老大、白老七三个人。
经过方才这一场惊心动魄的历险,白老七依旧心有余悸,额头上满是冷汗,后背衣衫还留着一层薄薄的冷汗痕迹。
先前他还在心中暗自揣测,沈三这一伙南方军的人,一心只想抢夺功劳,为了抢人不择手段。
可经过今晚才明白,恰恰是沈三这一伙人莽撞冲上去,用二十多条人命做代价,试出了泺源公馆暗藏的杀机,才让朱老大手下的弟兄避开了同样的灭顶之灾,等于间接救下了八方面军几十名战士的性命。
朱老大长吐出一口闷气,脸上还带着后怕的神色。
“政委,现在泺源公馆防守严密,单凭我们任何一方的力量,都根本打不进去。我想,我可以想办法再次联络上侥幸逃出来的沈三,尝试和南方军展开合作,双方联手,整合人手再谋划下一步行动。”
李啸云听完,没有立刻答复,站在地图前面,眉头紧锁,陷入长久的沉思。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老朱,你不妨往更深一层想一想。现在这里已经是三方博弈的局面。一方是占据泺源公馆、手握盘田小次郎的日本鬼子;一方是我们八方面军;再一方是吃了大亏的南方军。可除了这三方之外,还有一股力量我们不能忽略,美国人的情报间谍人员。他们之前在山东地面和日军交手,吃过很大的亏,队伍溃败受挫,但是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放弃济南这块战略宝地。只要有利可图,他们一定会再度卷土重来。”
白老七听到这里,眼睛猛地一亮,一拍大腿,向前踏出一步。
“对啊!政委,我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层!美国人对于盘田小次郎这样掌握鲸鱼武器秘密的顶尖武器专家,那是求之若渴。如果我们把营救盘田小次郎这个目标抛给他们,他们必然愿意出手。他们手里还能提供大批精良枪械弹药,正好可以弥补我们装备上的短板,打起仗来我们就能少流很多血,少吃大亏!”
朱老大也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这么说来,只要是愿意拿起武器抗击日本侵略者的,就都可以算作我们的自己人,都可以争取过来做我们的同盟。只有把各方反日力量整合起来,形成压倒性的优势,我们才有机会战胜日军,拿到胜利。”
三个人的想法,在这一刻达成一致。
李啸云的神色,却依旧带着几分低落。
在他的战略构想之中,南方军本应当是抗日统一战线上重要的盟友,可今晚二十多名抗日志士白白战死,是整个山东抗日统一战线的重大损失。
他胸中格局开阔,思考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个齐鲁大地抗日斗争这一盘宏大的棋局,所思所想,远远超出普通指战员的眼界,和南方军那些只盯着军功、蝇营狗苟的鸡鸣狗盗之辈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也正是因为有李啸云这样心怀大局的领导人,小清河八方面军根据地才能够在日伪的重重围剿打压之下一步步发展壮大,一天天坐实自己的力量,慢慢变成藤田一郎日夜寝食难安、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心腹大患。
倘若失去了这支队伍,整个齐鲁大地的百姓,便要更深地坠入日寇统治的无边黑暗之中。
李啸云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晚风呜呜地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地图的边角。
“联络美方间谍,风险同样巨大。美国人有他们自己的利益诉求,绝不是单纯来帮中国人打鬼子。后续如何周旋博弈,我们还要从长计议。眼下,第一件事,先想办法找到沈三,弄清楚南方军接下来的打算。”
夜色笼罩济南城外一处废弃的土地庙,断壁残垣,荒草从砖缝之间疯长出来。
庙里面只点着一小截快要燃尽的松明子,昏黄微弱的火光摇摇晃晃,勉强照亮狭小的殿堂。
白老七按照之前打探到的线索,只身一人寻到这里。土地庙的角落蜷缩着一道佝偻的人影,正是侥幸从泺源公馆高墙下逃出来的沈三。
此刻的沈三早已没有往日那份江湖头领、南方军联络员的意气风发。
他的一条胳膊上缠着厚厚几层浸透了暗红血迹的粗布绷带,绷带边缘还在不断往外渗血。脸上不见一丝血色,面皮惨白得如同一张薄纸,嘴唇干裂起皮,浑身瑟瑟发抖,活脱脱如同一只丧家之犬。
方才泺源公馆墙外那一场血战,时时刻刻在他脑海里面反复回放。二十多名一同出发的弟兄,片刻之间尽数倒在机枪扫射之下,惨叫、枪声、鲜血交织成的噩梦,死死纠缠着他。
听见脚步声靠近,沈三猛地抬起头,眼神惊惶,下意识伸手就去摸腰间短刀,看清来人是白老七之后,那股紧绷的劲儿瞬间泄掉,手臂无力垂落回膝盖上。
白老七缓步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那血淋淋的绷带上面,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沈三哥,没想到会闹成这个地步。当晚你从公馆墙外拼死逃出来,我们多方打听,才知道你躲在这处土地庙。”
沈三喉咙干涩,说话声音沙哑破碎。
“还提什么沈三哥。二十多条人命,全都折在那道高墙外头。我们本来是想一把抓住盘田小次郎,把这份大功送到重庆手里。到头来,不过是飞蛾扑火,白白送掉弟兄们的性命。这件事只要一传扬出去,我沈三在济南江湖道上,名声就彻底烂透了。往后,再也不会有哪个江湖好汉愿意听我调遣,更不会有人愿意跟我搭伙做事。”
说完这一番话,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他的额头滚滚往下淌,哪怕庙里面夜风寒凉,他依旧汗如雨下。
泺源公馆墙外那一轮机枪齐射的画面,已经实实在在把他吓破了胆子。
白老七找了一块断石头坐下来,开门见山说出此行来意。
“今天我来找你,不是来算旧账。八方面军不计前嫌,过去阵营之间的过节全部可以放到一边。眼下大敌都是日本鬼子。如果你愿意,我们双方可以联手合作,继续跟藤田一郎周旋,想办法救出盘田小次郎。”
听见合作二字,沈三却连连摇头,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不行,我办不到,我再也办不到了。”
“沈三哥,你好好想一想。一次败仗不算什么。”白老七耐着性子继续劝说道,“我们小清河根据地,也遭遇过无数次惨败。好几次队伍被鬼子打散,人员伤亡惨重,可我们从来没有就此躺倒认输。正是因为一次次受挫,又一次次重新站起来继续战斗,才从当初人少枪少的弱小队伍,一步步发展到今天。打鬼子,哪有每一回都顺风顺水的道理。”
沈三的肩膀不停哆嗦,胳膊上的伤口稍微一动,便传来钻心的剧痛。
“老七,你没有亲眼见过那场面。二十多号人,个个都是刀口里滚出来的硬汉子,刚刚翻上墙头,连敌人的面都没有看清,就成片成片倒下去。我闯荡江湖这么多年,打过不少硬仗恶仗,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打法。机枪火力铺天盖地,人冲上去,跟往磨刀石上面送血肉没有两样。那股狠劲,那股绝望,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抬起头,双眼空洞,眼神里再没有半分南方军谍报人员该有的锐气。
“那一夜拼命奔逃的时候我就想明白了,我沈三的胆子,已经留在泺源公馆的高墙外面了。那一股心气,被鬼子的机枪彻底打没了。不要再跟我提救人立功,不要再提冲锋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