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看得清清楚楚，孟川这种人，自视甚高，自以为是南方军派驻济南的高级谍报长官，平日里养尊处优，极少跟日军真刀真枪硬碰硬较量。满心觉得沈三办事窝囊，却完全不去正视泺源公馆那固若金汤的布防。凭着一腔傲慢自大，就带着人贸然杀过去，结局几乎可以预料，必然是死路一条。
可棘手的现实摆在眼前，对方属于南方军系统，八方面军和他们本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股武装。
就算自己跑过去苦口婆心劝告，以孟川那副高傲心性，也绝不会听从一个八方面军干部的劝阻。多说无益，只会招来对方一番讥讽羞辱。
白老七不敢继续耽搁。
“此地不宜久留，我必须立刻回去向李政委禀报情况。”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满身颓丧的沈三，转身快步消失在沉沉夜色当中。
赶回临时指挥部，白老七把土地庙和线人打探得来的全部消息，原原本本汇报给李啸云。
油灯之下，李啸云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听完之后，脸上露出一声沉重的感叹。
“看样子，孟川这一趟，注定要惨败而归。黄昏吃饭换岗，确实很多据点防守会出现松懈，这本该是一个难得的战机。但是藤田一郎现在为了盘田小次郎，已经是豁出全部本钱。为了把这名武器专家完整押送北平，换取天大的军功，他早已经下令，公馆内部所有人员全部龟缩戒备。”
李啸云伸手，指尖点在摊开的泺源公馆简易地形图上，继续往下分析。
“往日换岗吃饭的薄弱破绽，在如今这个风口浪尖，早就不复存在。藤田一郎把公馆每一处建筑结构都利用起来，机枪点位重新调整，暗处埋伏的兵力加倍。孟川拿往日的老经验去判断现在的布防，等于睁着眼睛往圈套里面闯。”
说到这里，李啸云抬眼看向白老七。
“事不宜迟。你带上两名熟悉济南街巷的线人，立刻再进济南城，想尽一切办法找到孟川的队伍，拼尽全力劝他取消这次进攻，抓紧撤回来。能劝得住，就可以少死几十条人命。”
“我明白！”白老七不敢拖延，当即带上两名侦查线人，再次马不停蹄冲入济南城内。
三个人在济南大街小巷来回奔走，四处打探孟川那三十多人队伍的踪迹。
可孟川行事极为隐秘，为了不泄露进攻计划，队伍化整为零，分散穿行市井街巷，白老七一行人找遍预定集结的几处地点，到处扑空，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寻到。
天边的日光一点点往下沉落，黄昏如约而至。夕阳的余晖把济南城的屋瓦染成一片暗红。
就在这个时候，泺源公馆的南门方向，“轰隆！轰隆！”接连几声手榴弹的爆炸巨响骤然炸开，爆炸声穿透街巷，远远传了过来。
“不好！已经开打了！”白老七脸色一变，立刻就近攀上一处民居的土房顶，趴在屋脊之上，向着泺源公馆南门方向遥遥眺望。
视野之中，孟川带领三十多名手下，已经从南门突入。
先是猝然发难，干脆利落地解决掉门口四名站岗的日军哨兵，紧接着手榴弹轰塌了南门右侧一座三人驻守的矮碉堡，碎石尘土冲天而起。
得手之后，孟川满心振奋，挥动手下人马，向着公馆内部主楼方向猛冲过去。
白老七趴在房顶，心里一下子揪得紧紧的。
“糟了！南门到主楼，中间足足有五十多米毫无遮挡的开阔空地！地面光秃秃，连像样的大树土堆掩体都寥寥无几。这么一大片开阔平地，根本不可能一瞬间冲过去。一旦队伍全部散落在这片空地上，就完全变成了暗处机枪火力的活靶子，躲都没有地方躲！”
果不其然。孟川的队伍刚刚大批踏入这片开阔地带，公馆房屋墙角、假山石缝里面，无数道赤红的机枪火舌骤然从黑暗当中窜了出来。
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如同暴雨一般泼洒向开阔地。冲在最前面的几名突击队员，连惨叫都来不及完全喊出来，便接二连三倒在血泊当中。
后面的人见势不妙，慌忙转身想要向后撤退逃跑，可交织的火力网已经把退路死死封住，中弹负伤的人接二连三栽倒在地。
孟川本人反应极快，眼见大势已去，猛地侧身一闪，蹿到空地边上一棵粗壮大树的树干背后，借着树干勉强挡住横扫过来的子弹，侥幸捡回一条性命。
他躲在树后，耳边全是枪声与弟兄们临死之前的哀嚎，心里面一片冰凉。
他万万没有料到，预想之中唾手可得的奇袭，转眼间变成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在树后短暂蛰伏片刻，孟川瞅见一轮火力扫射出现短暂空隙，猛地从树后闪身窜出，拼尽全力朝着南门出口狂奔。
身后日军的机枪再度轰鸣，子弹噼里啪啦打在他脚边的泥土之上，泥土碎石四处乱飞。
他全然不顾身边呼啸而过的枪弹，埋着头拼命狂奔，一路冲过南门，借着外面护城河堤岸的掩护，狼狈不堪地逃出生天。
轰轰烈烈的黄昏强攻就此落幕。三十多名精锐突击人员，最后仅仅只有两个人踉踉跄跄跟着孟川逃了出来，其余全部倒在泺源公馆那片开阔空地之上，再也没能离开。
满身尘土，衣衫多处被流弹划破，脸上沾满硝烟黑灰的孟川，带着仅存的两名残兵，一路跌跌撞撞，逃回沈三藏身的那座城外废弃土地庙。
此刻的孟川，再也没有半分之前那种高级谍报长官的傲气，垂头丧气，浑身疲惫，活脱脱也是一副丧家之犬的模样。
沈三见到孟川这般惨状，心中早已料到结局，便把先前白老七来过土地庙，八方面军愿意放下过节寻求合作的事情，一五一十对孟川叙说了一遍。
接连两场强攻全部惨败，手下得力人手损耗殆尽，眼下的孟川已经没有半点继续硬撑的资本。眼下若是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共同对抗实力强横的日军，对他而言正是求之不得。
听完沈三的转述，孟川没有丝毫犹豫，当即重重点头。
“既然八方面军愿意跟我们接触，那便立刻答应。马上想办法联络白老七，开启双方谈判。单凭我们南方军残余这点力量，再也不可能单独打下泺源公馆。要想把盘田小次郎救出来，必须要和他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土地庙之中，松明明灭的火光下，南方军因为接连两场血淋淋的惨败，终于走到了谈判的十字路口。
只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谈判仅仅只是开始，泺源公馆内的藤田一郎与他强大的火力布防，依旧是横亘在所有人面前，一道难以逾越的巨大难关。
长清城内，沈三的面馆白日照常开张营业，人来人往，烟火缭绕，正好用来做掩护。
后院那间狭小的小屋，门窗全都用厚布遮挡严实，一盏油灯摇曳不定，把屋内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来晃去。
按照事前的约定，这次会面地点由沈三与白老七共同敲定。
孟川心里五味杂陈，两次强攻泺源公馆，折损大批手下，如今手上实力大打折扣，重庆那边的压力如同大山一般压在肩头，他心里清楚，眼下想要救出盘田小次郎，单凭南方军残存这点人马已经完全做不到。所以，纵然心中百般不情愿，他还是答应跟李啸云当面会谈。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李啸云迈步走进小屋，身后跟着白老七，腰间手枪已经上膛，目光警惕扫视屋内。
沈三垂着手站在墙角，胳膊上的绷带还没有拆掉，上次战斗留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孟川端坐在桌边，刻意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傲慢姿态，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想要在气势上面压住对手。
李啸云拉开一把木凳，坦然坐下，目光平静，直直看向孟川，没有多余客套，开口便直奔要害。
“孟先生，泺源公馆的两场恶仗，想必你记忆犹新。你们两次组织人手强攻，两次大败而归，死伤惨重。”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同一块重石砸在孟川心上。方才还刻意端起来的那副傲慢架子瞬间撑不住了，他脸上一阵红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