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古寺庭院来往香客不少。
我方才在大殿上香,一转眼,贪玩的小念安就跑没了影子。
我心里一慌,连忙到处寻找。
“念安!念安!”
转过拐角,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萧砚就站在那里,怀里抱着我的女儿。
几年不见,他苍老了很多。
往日帝王身上那股凌厉锋芒被磨掉大半,鬓角生出不少白发。
四目相对,我愣了一下。
小念安窝在萧砚怀里,看到我,破涕为笑。
“娘亲,念安在这里呀,是这位先生救了我。”
萧砚低头看着怀里孩子,看着那张和我极为相似的小脸,手指微微发颤。
他慢慢弯腰,小心翼翼把小女孩放到地上。
“跑的时候看好脚下,别再摔跤。”
小念安似懂非懂,奶声奶气说了一句 “谢谢。”
就迈着小短腿朝我跑过来,扑进我的怀中。
我伸手紧紧搂住女儿,随后平淡地和和他四目相对。
“刚刚多谢。”
说完,我抱着念安想转身离开。
“安若。” 萧砚低声唤我的名字。
我把孩子护在身后,神色平淡。
“陛下。”
简简单单两个字,划开我们之间天堑一般的距离。
跟随萧砚前来的内侍见到这一幕满脸震惊地看着我。
我知道,他们认出了我。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
萧砚轻轻咳嗽几声,胸口微微起伏,“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我很好。”
或许我和箫砚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我们会如此平静地和对方相处。
萧砚眼底掠过一抹落寞。
“看得出来,你过得安稳。孩子很像你。”
萧砚淡淡苦笑,最后才轻声问我。
“安若,你还恨我吗?”
我没想到他会问出这种问题,一时愣住。
正想开口,可他先抬手捂住胸口,又是一阵咳嗽,嘴角隐隐透出一丝血色。
我没想几年没见,箫砚会变得如此弱不禁风。
想了想还是认真地回复了他刚刚的问题。
“陛下,我不恨你了。”
“恨一个人太累,我的余生还很长,不应该浪费在这些小事上。”
“所以,那些过去的恩怨,陛下也早些忘记吧。”
说我,我不再看他,抱着念安转身离开。
我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了。
我牵着小念安往前走,回廊入口,沈屿之正等在那里。
见我们平安,他快步过来,伸手揽住我的肩膀。
小念安跑过去抱住他的腿,叽叽喳喳说着刚才摔倒被陌生伯伯扶住的事情。
我们一家三口并肩,向着寺院山门走去。
萧砚孤零零站在庭院之中,目光遥遥望着我们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侍从上前:“陛下,您的身子不易久吹风……”
他收回了视线,转身:“走吧。”
回去后,他身体衰败速度越来越快。太医轮番诊治,也只能勉强吊着性命。
李公公看着帝王日渐憔悴,心里难受,小心开口劝说。
“陛下,不如广选秀女,充盈后宫,也好有人陪着陛下,解开心结。”
萧砚只是摇头。
“不必。这偌大皇宫,再没有第二个林安若。”
日子一天天流逝。
这年冬天,一场大雪落下。
跟当年太和殿外面那场大雪何其相似。
萧砚靠在窗边,望着漫天飞雪,又想起当年我跪在雪地当中的模样。
他常常会回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偏听苏晚萤,如果愿意静下心听我辩解,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世上没有重来的机会。
几封来自边境密报送进养心殿,汇报境外各国局势。
里面零星提及我们定居的那座小城,说那里百姓安居乐业。
萧砚拿着密报看了很久,看完之后,亲手把信件扔进炭火盆烧掉。
几日后,消息悄悄传到我们定居的小城。
当地来往行商带来传闻,大渊的帝王萧砚重病不起,已经时日无多。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坐在院子里面陪着女儿玩耍。
手里把玩着小女儿递过来的花草,听见消息,我动作顿了顿。
沈屿之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若是你想,我们可以打听更多消息。”
我轻轻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是好是坏,都已经和我们无关。”
“我如今拥有的安稳,才是我要守住的东西。”
大渊皇宫,养心殿。
冬日白昼很短,天光昏暗。
萧砚躺在龙榻上,气息微弱,生命已经走到终点。
满朝文武都守在殿外,等候最后的消息。
屋内只有李公公和两名太医在侧。
他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混沌。
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只白玉镯子。
他缓缓张开嘴,气息断断续续。
“安若…… 愿你…… 岁岁平安……”
说完这句话,他手臂无力垂落,白玉镯子从手心滑落在锦被之上。
眼睛缓缓闭上,再也没有了呼吸。
一代帝王萧砚,就此驾崩。
殿外众臣听见内侍的哭报,全部跪倒在地。
大火燃起,玉镯在火苗之中,一点点被炙烤,最后碎裂。
属于我和萧砚那一段纠缠撕扯的过往,也跟着这件信物,化作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