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我带苏叶回了趟老城。
墓园在半山，台阶湿漉漉的。苏叶拎着东西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我一把："慢点，青苔滑。"
妈的墓碑干干净净，碑上的字描了金。照片上她笑得和生前一样，见谁都笑呵呵的。
碑前放着一束白菊，还新鲜着，花瓣上有露水。
守墓人还认得我，隔着老远喊："小伙子回来啦？你那朋友前脚刚走。天不亮就来了，擦了碑，摆了花，坐了俩钟头。"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山下看。
停车场的栏杆边，靠着一个戴帽子的人。没走，就那么站着，往这边望。隔着几十米，我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她站得笔直，像不敢靠近，又舍不得离开。
苏叶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没问，只是把手里装菜的袋子换了个手，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牵住了我。
我把小青菜摆在碑前，摆得整整齐齐。
"妈，我来看你了。"
"这是苏叶，医生。不抽烟不喝酒，体检报告全绿。她对我好，凌晨四点陪我进货的那种好。"
"你给我的老婆本，我还存着，今年说不定就用上了。"
"围巾我收好了，洗干净了，天一凉我就戴。"
"店叫迟家小菜，生意好得很。隔壁大姐说我傻，称菜从来不少给，还老搭两根葱。"
"妈，你以前总说，日子是自己的。"
风从山上下来，吹得白菊轻轻晃。
"我听你的了。"我说，"我过好了。"
我磕了三个头。起身的时候，苏叶扶着我，掌心温热，稳稳的。
下山的时候，那个身影还站在栏杆边。
我们走近了，隔着几步远。她摘下帽子，头发白了一小撮，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阿迟。"她哑声开口，"我下周就走了，去西北拍戏，拍完就不回来了。"
"嗯，保重。"
"阿姨那边，我以后清明就不来了。"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比哭还难看，"怕脏了她的地方。"
我想了想，说："霍瓷，我妈生前没怪过你。"
她猛地抬头。
"她备忘录里写，别为了妈跟霍瓷置气，日子是你们俩的。"我说，"她到最后都在替你着想。所以你也别拿下半辈子糟蹋自己，她在天上看着，不会高兴的。"
霍瓷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冲着我，也冲着山上的方向。
"谢谢。"她说，"祝你幸福。"
"你也是。"
我们擦肩而过。
走出墓园，太阳出来了。苏叶牵着我，一步一步往下走，忽然没头没脑来一句："中午想吃什么？"
"腊肉蒸鱼。"
"行，回家就蒸。"
"苏叶。"
"嗯？"
"没什么。"我收紧了手，"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她笑了，握得更紧了些。
身后那座城，那七年，那个天台上说要罩着我的人，都留在了身后。
前头是云城，是迟家小菜，是阳台上刚冒芽的小青菜，是有人的厨房里，正炖着一锅排骨汤。
妈，你看。
你的阿迟，好好的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