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破旧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我一步步走到桌前。
将那份按满红手印的《保密协议》重重拍在桌上。
纸张发出啪的响声。
赵桂芬的身子随之抖了一下。
我冷冷看着她。
“为什么?”
我开质问。
“你既然保了她的命,为什么还要签这份东西?”
“为什么要把我妈关在地窖里十七年?!”
“为什么这十八年来,你要动不动就打我骂我,叫我坏种?!”
压抑在胸中多年的委屈与愤怒。
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赵桂芬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丝。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
看着桌上的名单。
赵桂芬嘴角扯出一抹惨笑。
“你以为我是自愿签的?”
赵桂芬的声音抖得厉害。
“当年周德贵带了十几个人,拿着铁铲围了院子。”
“我不签,他们当晚就要把你妈埋了。”
“要把你这个刚出生的孩子,卖给外省的采生折割犯!”
我浑身一紧。
指甲刺进了肉里。
“所以……”
我声音沙哑。
“你就把我妈关在地窖。”
“把我抢过来。”
“然后叫我坏种?”
赵桂芬看着我。
眼眶里突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
这是十八年来。
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强悍暴戾的女人掉眼泪。
泪水顺着她干瘪褶皱的脸颊往下滑落。
砸在破旧的桌板上。
“因为你不哭啊……”
赵桂芬哽咽着。
哭得浑身发抖。
“你从小就不哭……”
“你六个月大时,被周德贵那狗东西故意摔在地上。”
“膝盖都流血了,你居然一声不吭,就死死盯着他看……”
赵桂芬抬起粗糙的手。
捂住自己的脸。
发出痛苦的呜咽。
“我怕啊……”
“苏念,我真的怕……”
“我怕你表现得太聪明,我怕你像他们一样冷血,我怕周德贵看出端倪,把你给斩草除根!”
“我骂你坏种,打你,让你干活。”
“我是想让全村人都觉得你是个没用、没威胁的蠢货!”
“只有这样,你才能活到十八岁!”
赵桂芬的哭声在昏暗的堂屋里回荡。
每一字每一句。
都像是一把钝刀。
狠狠割在我的心上。
真相太残忍。
残忍到将这十八年来的苦难。
包装成了一种扭曲而绝望的保护。
我死死捏着双手。
胸口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当年那个冰冷血腥的夜晚。
一个农村妇女。
在全村恶人的威逼下。
用最粗暴、最丑陋的方式。
硬生生从地狱里保下了我和母亲两条命。
“赵桂芬……”
我开。
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吗?”
“这十八年的毒打,这十八年的屈辱。”
“一句保护,就能抹平吗?”
赵桂芬擦了擦眼泪。
她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期盼。
只有释怀与决绝。
“我没让你原谅我。”
赵桂芬站起身。
把桌上的包袱往前推了推。
“里面有我攒的五千块钱,还有你们的身份证件。”
“带你妈走吧。”
“村长今晚反应过来,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看着那个包袱。
又看了看坐在地窖旁床榻上神志不清的苏婉。
“你跟我一起走。”
我开说道。
赵桂芬愣了一下。
随后自嘲地笑了笑。
摇了摇头。
“我走不了了。”
赵桂芬转过头。
看着门外漆黑的夜色。
眼神空洞。
“我在那份协议上签了字。”
“我是共犯。”
“这十八年来,我也确实把我手上的血洗不净了。”
赵桂芬顿了顿。
背对我。
抛出了最后的抉择:
“你走吧。”
“村长不会放过你。”
“但我是走不了了——我签了字,我是共犯。”